她低下头洗脸，水龙头哗哗地响，脑子里那些画面慢慢淡了。
换了家居服，把头发扎起来，她走出卧室。
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晚上剩下的东西——两只粥碗，一个碟子里剩了半个叉烧包，筷子横在碗上面。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白色小纸盒上——事后药，还没拆封。
昨晚第一次结束后，李思安喊肚子饿，拉着她出来吃夜宵。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他伸手过来抢她的勺子，说“我尝尝”，粥碗差点被打翻，她伸手扶了一下，他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拉扯之间，他瞥见茶几上的药盒，动作忽然停了，拿过来问她：“昨天和刚才都没做措施，要不要……吃个药？”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正被他撩拨得意乱情迷，不想听这些，一把拨开药盒，俯身堵住他的嘴。“我体检过，医生话我输卵管塞咗。唔使食药。”说完就不让他再开口了。
她站了两秒，把这些记忆赶出脑海，把药盒扔进垃圾袋里，系好袋口。
碗筷收进厨房，又用湿抹布擦了茶几。把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抖开，叠好。
客卫的门开着，她走进去，架子上搭着他前天换下来的衣服——T恤、长裤、袜子，皱成一堆。她拿起来看了看，闻到一股异味。
她想到了什么，立刻嫌弃地把衣服丢下。
想了想，她又从洗漱台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垃圾袋，把这些衣服装了进去，袋子打了个死结，扔到玄关边的垃圾桶里。顺手拿起电话点了外卖。
李思安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光着上身，下身穿了条运动裤，纱布包着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见她在客厅，愣了一下，又看见客厅茶几上的东西已经收了，毯子叠了，又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一大早起来就在收拾屋子。
“几点了？”他声音有点哑。
“七点多。”她看了他一眼，“去刷牙。我点咗外卖。”
外卖送到的时候，李思安已经洗漱完换好衣服，黑色薄毛衣，牛仔裤，坐在餐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拿起勺子喝了口粥，放下。
“你在香港仲要留几日？”
“待不了几天。EP二十五号发，要去台湾做宣传。”
她没抬头，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李思安继续道：“不过香港这边也同步发，到时候还得回来。”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粥，放下。“《勇气》呢首歌，你打算点？”
“你怎么想？”
她看了他一眼：“我同宝丽金有合约，收歌嘅事公司会处理。你唔使同我倾价钱。”
“那我去跟宝丽金谈？”
她先是“嗯”了一声，然后看了他一眼，又道：“算了，还是我去跟公司倾吧，赶紧定下来。我还几钟意呢首歌的。”
李思安笑了：“我也希望你这张专辑大卖。”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思安笑眯眯地道：“我可以多拿点版税嘛。”
周慧敏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昨晚点解想起买花？”
李思安嚼完嘴里的东西，想了想道：“跟TVB电视剧学的。”
她愣了一下：“咩话？”
“你们香港电视剧里演的嘛，女主角受了惊吓，男主角都会送花安慰她。我看你前天受了那么大惊吓，就想着也试试。”
周慧敏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
“痴线。”她说。
李思安也笑了，低头喝粥。
她笑完，又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随口问了一句：“以前系咪成日送花给女仔？”
“哪有，在大陆不流行送花的。”李思安说，“花店都少，给女孩子送花还得自己去摘。”
“自己摘？摘咩花？”她笑着问。
“小时候给女生摘过狗尾巴花。”他笑着道。
周慧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细个都几识逗女仔开心。”她说。
“那倒不是，”李思安说，“主要是别的花也摘不到。”
她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放下瓷勺，拿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
李思安也跟着放下碗，起身收拾碗筷。她没拦着，就靠在椅背上，目光跟着他转。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冲了两下，随手搁进沥水架。
她也跟着站起来，把桌上的外卖盒拢进垃圾袋，指尖绕着提手打了个结，拎着走到玄关。
刚把垃圾袋放在门边，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李思安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径直走到鞋架旁弯腰系鞋带。
穿好鞋后，他直起身，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腰，把人抱进怀里。
她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放松，既没有推拒，也没有回抱。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低声笑着道：
“Vivian姐，你今天皮肤真好。”
她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无奈，没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力道很轻，示意他该走了。
李思安也不纠缠，拎起地上的垃圾袋，拉开防盗门：“我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vivian姐，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顺路买。”
她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别耽误事。然后伸手，不轻不重地带上了门。
门板刚合上，门外就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她靠在门后，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亲过的脸颊，过了两秒，才转身走进客厅，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14章 明报专访
李思安回到半岛酒店，陈国威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明报》的记者十点到。”陈国威跟李思安一起往电梯走。
“林冰。《明报》的老前辈，香港娱记圈资历最深的那一批。她不写八卦，只做人物。你跟她聊的时候不用太紧张，她不会给你挖坑。”
“不过——”陈国威很是郑重的对李思安道：“她聊天的方式会让你不知不觉说很多，你要是有什么事是不想说的，记得在心里多提醒一下自己”
李思安点点头，没多问，也没太在意。
十点整，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灰白掺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子。她先看了李思安一眼，又扫了一眼房间，才走进来。
“李生，你好，我是林冰。”
李思安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帆布袋子，放到沙发旁边。
她坐下来，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又从夹层里拿出录音机和笔记本，摆好，按下录音键，翻开本子，这才抬起头看着李思安。
“半岛的下午茶，你试过没？”
“还没。”
“得闲试下，他们家的提子松饼不错。”
李思安笑了一下。她的粤语带着老派文人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听着不急不躁，像长辈在跟晚辈聊家常。
她合上笔记本，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之前在BJ，是读书还是……？”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
李思安一开始没想说太多。但林冰的问题不像是采访，更像是聊天。
她问开音像店的时候多大，问赚没赚到钱，问后来怎么想到去写歌。
语气好奇，表情认真，李思安不知不觉就把开店、写稿、高考、给江珊写歌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讲到摩托罗拉的时候，她停下记录的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说——这个信息价值很高。
但林冰没有一直追问。聊完一段她会停下来，喝口水，说两句闲话，再不经意地绕回去。
讲到给江珊写歌之后，她没有接着问“那你自己什么时候出专辑”，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在香港喜欢吃什么？”
李思安说茶餐厅。
她又问哪家。
他随便说了一家。
她又问：“跟谁去的？”
他说陈国威。她没追问，又聊回了音乐。
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页，但整个过程他只觉得是在聊天。
聊到EP和宝丽金的时候，林冰问：“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李思安说通过黄小茂。然后讲了来香港、见叶广权、录《勇气》的过程。
林冰合上笔记本，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你正好在那里？”
她问的是火灾。
“是。”
“Vivian跟我说，你们是从五楼下去的。”她看着李思安，语气不急不慢，“我当时看新闻就在想，从五楼往下看是什么感觉？”
李思安想了想，指了一下窗外。“跟现在从这往下看差不多。”
林冰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又问：“那时候怕不怕？”
“说不上怕。当时我好像是进入了一种很玄的状态，能感觉到危险，但没有害怕，脑子突然变得特别清醒。可能是求生欲给大脑的刺激太大了，身体自己进入了那个模式。”
林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刺激”是什么意思，而是问了一句很常规的话：“那你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几分钟里，是什么让你一直知道该怎么做？”
李思安被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我以前看过一些关于火灾逃生的书和资料，大概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湿毛巾捂口鼻、弯腰低姿势、不能往浓烟里冲。这些知识在脑子里，到了用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所以不是不怕，是没空想。”林冰替他说了一句。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也没接话。
林冰低头记了两行字，又问：“那Vivian呢？她当时什么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