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一一回答,能说的就多说几句,不是很了解的他也不卖弄,主打一个真诚。
戴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挑着重点记,钢笔没停。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上次你那几首歌,质量确实好,拿到港台去比也不差。但我后来在想——好歌不一定能卖好。大陆歌手去港台,更难卖好。”
“你在大陆能火我理解,毕竟自己地盘。可你在港台也卖到这个数,大陆歌手去港台以前没有过这个先例。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思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戴老师,我跟您说点实话。这事儿吧,我自己也想过。然后我总结了三条原因。”
戴方看着他,等他继续。
“第一条,歌本身要对路。不是说写得好就行,是得符合港台那边大众的审美。
《童话》那首歌,我写的时候就是往港台流行情歌那个风格靠的。”
“第二条,摩托罗拉的广告把我的身份立住了。
台湾老百姓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我,不是‘大陆来的新人歌手’,而是‘国际大牌选的代言歌手’。”
他顿了顿,笑着道:“这个印象一立住,后头什么都好办了。
他们听我歌的时候,心里已经默认了一个前提——这是国际水准的东西。”
“第三条,宝丽金的专业运作。从EP的制作到发行到宣传,他们有一套成熟的体系。”
“全台湾唱片行铺货、电台打榜、签售会安排……每一步都有专业的人盯着。
光有好歌,没有专业团队把它送到听众耳朵里,等于零。”
戴方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放下。安静了几秒。
“行。你这套说法,分析得挺专业的,尤其是摩托罗拉帮你把身份立住那条,我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
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帆布包里,站起来。李思安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握了下手。
“今天就到这儿,稿子下周见报。”
戴方松开手,拍了拍包。没等李思安回答,转身走了。
接下来两天,李思安跑了好几家电台和报社。
《当代歌坛》的采访是电话里完成的,对方问了几个常规问题——EP怎么写的、火场怎么救的、长得像木村拓哉有什么感受。
他回答得驾轻就熟,到后来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一天忙完,傍晚回到北展宾馆,他先洗了把脸,拿起座机拨了张子怡宿舍的号码。
“喂?”
“快活张,我回来了。”
“知道,我看报纸了。”张子怡的声音还是那股劲儿,语速快,尾音往上翘,“我说安子,你现在可真不一般了,都和周惠敏传上绯闻了!”
“怎么,你羡慕周惠敏啊?”李思安语气吊儿郎当的,“没事,我明儿也跟你也传一回绯闻,你就能跟周惠敏平起平坐了。”
“滚。”张子怡没好气道:“你少给我贫。”
李思安乐了,收了收笑:“行,说正事。”
“你帮我问问胡静她们,《红昭愿》那支舞还愿不愿意跳。愿意的话,我这边编曲已经做好了。”
他顿了一下,“不过这一周我估计白天都不在,你们只能晚上来北展宾馆。咱们商量一下,把舞排一排。”
“行。”张子怡没犹豫,“我通知她们。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成。”
电话挂了。
天黑的时候唐韵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糖炒栗子,羽绒服领口沾着几片碎雪——外面又开始飘雪花了。
李思安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在手里暖着手指,靠在沙发上絮絮叨叨说班里大课作业的事。
她跟两个不太熟的同学一组,那俩人不怎么上心,排练迟到,动作记不住,说了也不听,最后全是她一个人排完的。
“那俩人就是来凑数的,我跟她们说下礼拜就要交了,她们还说‘不急不急’……”她越说越来劲,“你知道最气的是什么吗?——”
李思安低头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睫毛忽闪忽闪的。他忽然笑了,凑过去亲了上去。
唐韵被他堵住了嘴,“唔”了一声,伸手推他肩膀。
没推开。
灯关了。
…………………………………………
过了好一会儿,唐韵躺在他怀里,头发散在他胳膊上,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李思安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没说话。
窗外的风声闷闷的,被玻璃隔在外面。
唐韵闭着眼睛,整个人软软的,像只猫一样蜷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的平复下来,手指在他胸前无意识地画了两下。
李思安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还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累了?”
“嗯。”唐韵没睁眼,声音闷闷的,“你今天怎么这么能折腾。”
李思安笑了,没接茬,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安静了一会儿。
唐韵睁开眼,下巴抵在他锁骨上,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来着?”
李思安手指在她背上停了停。“也没什么,就是接下来这一周采访多,事儿也多,白天可能顾不上你。”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顾。”唐韵说。
“知道。”李思安笑了一下,“那你下了课就来这边吧。我晚上应该能在,正好把《红昭愿》那支舞先教给你。”
唐韵看着他。
“你先学会了,回头张子怡她们来了,你再教给她们。我白天没时间。”
唐韵想了想,有些犹豫:“我能教好吗?”
“怎么不能?”李思安乐了,“动作你都学过,就差走位和队形。你先走熟了,到时候带她们走两遍就行。又不是让你当正式老师。”
唐韵轻轻“嗯”了一声。
“过完年再开学就是下学期了。”李思安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到时候我跟张一白打个招呼,让他帮你留意广告的活儿。”
唐韵没说话。
“不是之前不给你张罗——你大一上学期,学校盯得紧,出来接活不合适。下学期就好了,没那么严。”
“我知道。”唐韵声音闷闷的。
“再说了,等《牵丝戏》和《红昭愿》两支MV播出去,你多少也能涨点名气。到时候再去接广告,就不是‘北舞大一学生’了,是‘拍MV上过电视的那姑娘了’。”
唐韵笑了一下。“你这算盘打得倒挺远的。”
“这可是关系到你的前途,不算远点能行吗?”
窗外的雪花还在飘。北展剧场的尖顶亮了一圈昏黄的灯,光晕在雪里散开,模模糊糊的。
唐韵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今天排了一天的舞,挺累的了。你别再折腾我了,早点睡吧。”
李思安笑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行。”
第34章 “两条腿走路”的许仲民
回BJ的第二天开始,李思安就再没闲下来过。
十二月二十八号到一月三号,整整七天,舅舅周卫东给他排的单子密密麻麻,看一眼都觉得喘不过气。
BJ本地的报纸就跑了四家——《北京日报》《北京青年报》《BJ晨报》《BJ广播电视报》。
有的是去报社,有的是约在咖啡厅。记者们的问题大同小异,但每家都得老老实实坐够半小时,不能让人家觉得你敷衍。
外地驻京的记者站也来了三四家。《南方周末》《羊城晚报》《新民晚报》,还有一家《今晚报》。
人家大老远跑来BJ,你总不能不见。
《南方周末》驻京记者站的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四十出头,问的问题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问他有没有看过一篇内参——说某部委在讨论把流行音乐纳入文化产业统计,问他对流行音乐被视为“文化产业”有什么看法。
李思安第一反应是“这问题的层级有点高”,然后绞尽脑汁的编了套词儿给糊弄过去了。
外地的电话采访更多。成都、武汉、南京、杭州、沈阳、西安……光数就数不过来。有的打过来聊二十分钟,有的聊四十分钟。
到后来他接起电话,开场白已经能闭着眼睛说——你好,我是李思安,谢谢你的关注。
说得嘴皮子都薄了,挂了电话灌两口水,下一个又响了。
电台那边也没闲着。BJ音乐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BJ交通台,三家都是直播。
BJ音乐台的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太能聊了。
本来定好录二十分钟,结果聊到EP里每首歌的编曲细节,聊到他在北舞附中练功的日子,聊到台湾签售时粉丝往他手里塞糖……
录完一看表,五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导播一脸无奈地指了指钟,李思安双手合十冲导播拜了拜,说您多担待。
外地的电台电话连线更折腾。对方把电话接到直播间,这边用座机打过去,信号有时候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得扯着嗓子说话,录完一场嗓子得哑半天。孙师傅拿了个大保温杯,泡了半杯子的胖大海给他备着。
商演也没落下。七天里跑了三场。一场商场开业,一场企业年会,一场元旦跨年夜。
开业那场在北三环,新商场门口搭了个小台子,音响效果一般,。
他唱了两首歌就下来了,钱倒是给得爽快,八万现金,信封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企业年会是在亚运村的一家大酒店,几家公司联合办的。
台下坐了三十多桌,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老板们举着酒杯听他唱《奔跑》,唱到副歌有人喊“好——”,跟听京剧堂会似的。
跨年夜那场最热闹,是在工人体育馆的一个拼盘演出,来了大概有五千人。
他上台唱《童话》的时候,全场举着打火机,跟着歌曲的旋律摇晃——
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天,五千个火苗在体育馆的看台上晃,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站在台上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孙师傅开车接他回宾馆,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到了宾馆,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北展剧场的尖顶发呆。
过了今晚就是1997年了,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索罗斯……
他突然想起《甲方乙方》里葛优的那句台词,于是低声对自己说了句:1997,我很期待它。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轻轻的“呸”了一口,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