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那辆面的从街口拐进来，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拉开，陈楠先从副驾驶座跳下来，冲他摆了摆手。
唐韵跟在后面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世邦广告的纸袋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张子怡第二个蹦下来，一落地就冲李思安喊：“安子，我们四个全选上了！”
胡静她们几个陆续下了车，都笑着跟李思安打招呼。
“走走走，先吃饭。”李思安转身带路，“包间开好了，边吃边说。”
几个人进了包间，围桌坐下，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张子怡一边夹菜一边讲下午的事——怎么试镜的，导演怎么让她们走两步转个圈，怎么看了唐韵之后眼睛一亮。
“本来是说只要三个配角，”张子怡嘴里还嚼着菜，话说得含含糊糊的。
“后来导演看着我们四个都不错，干脆都要了。反正多一个人也多不了多少成本。”
“拍摄定在十七号，周五。”唐韵偏过头看李思安，声音不大，“导演说还有两周，让准备准备。”
李思安点了点头：“来得及。MV估计也是这个月拍，正好凑一块儿了。”
“面试的时候见到林黛玉了吗？”李思安问。
“没有。”唐韵摇了摇头，“导演说陈总今天不在公司，下次拍摄的时候可能能见到。”
“行，那下次再说。”
饭吃得差不多了，张子怡打了个哈欠，胡静看了看时间，说该回去了。
几个人站起来，拿包的拿包，穿外套的穿外套。陈楠冲李思安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安子，走，上你房间，有事儿。”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什么事儿？”
陈楠拍了拍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笑了笑：“这是店里两个月的分红，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跟张子怡她们说：“陈东呢？让他开车送你们四个回中戏。”
张子怡应了一声，拉着胡静往外走，回头冲李思安摆了摆手：“行，那我们先走了。”
陈东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四个姑娘上了车，面的拐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唐韵没走。她站在李思安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世邦广告的纸袋子，脸上带着点倦意，但眼睛亮亮的。
“走吧，上楼。”李思安说。
三个人回了房间。陈楠把帆布包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小本子。
“这是钱，这是账。”她把信封和本子推到李思安面前。
李思安把信封收了，账本推回去。
“账本我就不看了。”他说，“我信得过你。”
陈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本子塞回包里。
“楠姐，你先坐。”李思安靠在桌沿上，看着她，“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特意让你送唐韵和子怡她们去面试吗？”
陈楠坐下来，摇了摇头。
“我是想让你接触接触这个行业。”李思安说。
“你也知道，我现在在港台那边已经火了，大陆这边也火了。今后估计就是在娱乐圈里混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一行呢，遇到的事儿多，跟人打交道的机会也多。我身边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又会说话、善于跟人打交道的这么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所以呢，我是想让你今后来给我做经纪人。不过这事儿暂时还不急，你先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应。”
陈楠沉默了几秒，没有马上表态。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些具体的事——经纪人需要做些什么、平时要跟哪些人打交道、时间上怎么安排。
李思安简单说了说，没讲太细，点到为止。
唐韵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纸袋子的提手，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东送完人回来了。陈楠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行吧安子，你说的这事儿，我会仔细考虑的。”
李思安点了点头。
陈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陈东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唐韵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纸袋子放在茶几上，走到李思安旁边，仰着脸看他。
“你真想让楠姐当经纪人？”
“嗯。”李思安说，“她合适。”
唐韵没再问，转身去倒水了。
第40章 就是个素材，看点好看的
一月八号，上午九点半。孙师傅的车停在金台西路2号门口。
李思安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灰色围墙，铁栅栏门，门卫室窗户上贴着“停车登记”四个字。
门口没有挂大牌子，但门柱上那块白底红字的长条牌，上面那一行字，是毛体。
人民日报。
他在车上坐了两秒，整了整领口，推门下车。
今天他里面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羊毛开衫，最外面是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来之前对着镜子看了两遍，生怕哪里不得体。
进门登记，说明自己是来接受采访的，门卫打电话确认过后，给了他一张临时出入证。
往里走，院子比他想象的大。水泥路面，路两边种着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头顶交错。
左边一栋旧楼，灰色的，窗户不大，墙面上爬着枯藤。
他被领进一栋老办公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了绿漆，磨得发白。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墙上钉着白底黑字的科室牌。
“总编室”、“社会经济部”、“政治文化部”、“文艺部”、“评论部”、“海外版编辑部”。
他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评论部”那块牌子。人民日报的评论，这可是真正的天家喉舌。
接待他的孙正清四十出头，戴银框眼镜，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毛背心，领口没系扣子，笑容不紧不慢。
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坐在编辑部里的老派知识分子。
采访安排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里漏进来。
房间里暖气烧得足，墙角放了一盆绿植，叶子油亮。墙上还挂着一张世界地图，纸张有点泛黄，有个角还卷了起来。
李思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孙正清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钢笔搁在旁边。
他抬头冲李思安笑了笑，语气松弛，像是在跟熟人闲聊。
“李思安同学，今天的采访咱们就当闲聊，你尽管大胆的说，不用紧张。”
李思安点了点头，但身子还是坐得笔直。
“那咱们就先从你的成长经历聊起吧。”孙正清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你是在BJ长大的？介绍介绍家里的情况吧。”
李思安说：“我父母离婚比较早，从小是跟着姥爷姥姥长大的。”
孙正清没有记笔记，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父亲的事，而是话题直接跳到了母亲：“你母亲呢？”
“我母亲现在在香港工作。我们一直有联系，关系挺好的。”
接下来孙正清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怎么考上北舞附中的，什么时候开始写歌的，在台湾和香港的EP宣传是怎么跑的，嘉利大厦大火那天是怎么回事……
李思安脑子里绷着弦，小心的一个一个回答。
孙正清始终没有拿笔，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搁在旁边，一页都没翻过。
回答了四五个问题之后，李思安心里慢慢觉出味来了。
孙正清不问他父亲的事，不是忘了问，是故意的。
李思安的父亲离婚后娶了财政部一位厅长的女儿，从一个小号手一路调到了市财政局当处长。
这种事，孙正清当然不会问——问了怎么写？写一个靠岳父上位的父亲，对这个采访有什么意义？
还有音像店的事，他也一个字没问。
李思安当初卖磁卡、开音像店的那些经历，放在别的媒体可能是“少年创业”的好素材，放在这里不合适。
人民日报要的不是“小商贩的奋斗史”，他们要的是一个内地青年在港台乐坛闯出名堂的故事。
孙正清不问，是因为他早就调查过了。而且他知道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
这个采访，根本不需要李思安说出什么有深度有高度的话。
稿子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有了框架，他李思安今天只是来走个过场，是这篇报道里需要出现的一个名字。
这个想法让李思安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素材，人家有自己的一套叙事框架，他只要不出错，怎么答都行。
后面的问题他就回答得比较轻松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孙正清一直没动笔，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表情始终淡淡的。
差不多聊了快一个钟头，孙正清伸手关掉了录音笔。
“行，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跟李思安握了握手，手劲儿挺大，跟他的斯文外表不太搭。
“稿子发海外版，下周见报。到时候我让人给你寄一份。”
“谢谢孙老师。”
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李思安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楼，光秃秃的槐树，草坪上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晃。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人出来送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来之前紧张了半宿，怕说错话，怕哪句话没过脑子惹出麻烦。
结果人家压根儿就没指望他说什么。他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他们在“采访对象”那一栏填上他的名字。
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要真指望他说出什么高屋建瓴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他肚子里那点东西，糊弄糊弄娱乐记者还行，到了人民日报这个层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够格。
而且估计人家孙记者也没指望从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嘴里能挖出什么金句来。
现在这样多好，人家轻松，他也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