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东西你非得让我跑一趟……”
“来了你就知道了!快点啊,我等你。”
挂了。
李思安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合成器。合成器上那排旋钮安安静静地瞪着他,像是在跟他说“你走吧,反正你也调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拿外套。
“孙老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北影厂。张一白神神秘秘的,说给我看好东西。”
老孙喝了口茶:“去吧,回来接着磨。”
孙师傅开车,拐进北影厂的时候快两点了。
BJ的冬天,天灰蒙蒙的,摄影棚外头堆着些乱七八糟的道具架子,看着跟废墟似的。
张一白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缩着脖子,看见车来了,咧嘴笑。
“来了您!”他迎上来,搓着手,“快快快,里边请。”
“瞧你这兴奋劲儿,”李思安下车,跟着他往里走,“跟捡了钱似的。到底啥好东西啊,让你兴奋成这样?”
“那可不。我这辈子能见着这景儿的机会也不多,今天借你的光。”
进了摄影棚,李思安站住了。
棚很大,层高得有十几米,顶上悬着各种灯架和轨道。
但让他愣住的不是这个,是里头搭的景。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房间。柱子上的龙雕得张牙舞爪,顶上的藻井层层叠叠,墙面糊着暗黄色的绸缎,绣着团龙和祥云。
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挂着明黄色的帷幔,帷幔垂下来,纹丝不动,像是在这儿待了很多年。
“这……”
“认出来了没?”张一白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下巴一抬。
“《末代皇帝》,1987年,贝托鲁奇在北影厂搭的。电影里慈禧的卧室,太和殿那些内景,都是在这棚里拍的。”
李思安往前走了一步。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纹路繁复,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布料的味道,不刺鼻,但很浓,像是这景儿封存了太久,终于被人打开。
“快十年的物件了,”张一白跟在后头。
“拍完就一直存在库房里。我跟北影厂的人认识,提了一嘴,人家说你来看看吧,我就来了。看完我当时就给你打电话了。”
李思安转身看了一圈。灯光从顶上打下来,落在那些雕龙画凤的柱子上,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在这儿拍《红昭愿》?”
“对。”张一白走到房间中央,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看这空间,够大。灯光一打,那氛围——金碧辉煌,但又是旧的,有年代感。”
“你那歌不是古风吗?不是舞曲吗?在这儿跳,古典和现代一撞,绝对好看。”
李思安想象了一下。
五个姑娘穿着红纱裙,在这片暗金色的空间里站成一排。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音乐响起,响指卡卡卡,然后身体波浪……
“这儿是真行!”他由衷的感叹。
“行吧?”张一白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就说你能看中。”
“您这人脉真牛。”李思安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能想到来北影厂找,还能找到《末代皇帝》的旧景。这路子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张一白更得瑟了,下巴抬得更高:“那可不,你以为我这几年在BJ白混的?”
“行。就这儿了。费用呢,高不?”他转过身。
张一白把烟掐灭在旁边一个破旧的烟灰缸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李思安拍了拍自己胸脯:“费用你就先别管了。我先拍着,你到时候给我结就行了。你我还能信不过?”
“那也……”
“别那那那的。”张一白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
“我跟你说实话,自打上次在你那看了她们跳舞,我脑子里就没停过。你就当我是为了过这把瘾,你让我拍就行。这活儿不给钱我都干。”
李思安看着他,没再推。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再坚持“先把钱谈清楚”,张一白反而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外人。
有些导演兴奋起来了,你跟他谈预算就是在泼冷水。他点了下头:“行吧,我也不跟你算细账了,你要用钱的时候言语一声。”
两人在棚里转了一圈,把机位位置、灯光布置、姑娘们走位的大致方向定了定。
“15号开拍。”张一白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两天我把灯光的方案弄出来。你那边姑娘们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跟她们说好了。”
“行了,那就15号。对了,”张一白抬头看他,“你那新歌的编曲弄完了吗?”
李思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还没。”
“那你赶紧回去磨吧,甭在这儿陪我了。”
第48章 嚣张的香港狗仔
一月十四号,星期二。
李思安把黄国凯叫来了。
“凯子,你帮我听听这个。”
黄国凯坐在合成器前,戴着耳机,听了一遍李思安调的前奏,皱了皱眉。
“你想要什么动静?”
“古筝味。但又要电子。音色脆、尾音短、带金属质感。像……”李思安想了想。
“像一个古筝被电击了。”
黄国凯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他:“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我说的是实话!”
黄国凯没理他,开始拧旋钮。拧了几下,弹了几个音,摇头。再拧,再弹,再摇头。
李思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不少。
不是因为他帮上了忙,是因为终于有人跟他一块儿烦了。
一个人烦叫烦躁,两个人烦叫探讨。
黄国凯到底比他熟电子乐和MIDI。捣鼓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忽然停手,弹了一个音,然后回头看老孙。
“孙老师,您听这个。”
那个音出来了——音色脆得像拨了一下琴弦,尾音干脆利落地收住,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感,像是在丝绸上裹了一层铁。
老孙听完,点了点头:“哎,这个对了。”
李思安凑过去,让黄国凯又弹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动静。
“你怎么调出来的?”
黄国凯指了指合成器上几个旋钮的位置:“衰减调得快,起音加了个瞬态增强,再叠一层正弦波做尾音的金属质感。”
李思安听完,认真地看着他:“你丫跟我说人话。”
“就是……调快了尾巴,加了个尖儿,又垫了个底。”
“这不就结了。”
下午,两人接着搞副歌的电子鼓节奏编排。
这个比前奏简单点,黄国凯拉了几个现成的节奏型,李思安在上面改改切分音,调调鼓点的密度,没怎么卡壳。
录到傍晚,整首歌的编曲框架基本定下来了。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明天开拍MV。这首等回来再混。”
一月十五号,星期三。
早上八点出头,孙师傅把车停在宾馆门口。
一辆七座面包车,后面两排座椅已经放倒了腾出空间,塞了两个大包——服装、化妆箱、几卷反光板。
五个姑娘从宾馆大门口一个接一个钻出来。
张子怡第一个,裹了件长款军大衣,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
胡静把两条围巾套在一起,缠了好几圈,露出一双眼睛。曾梨和袁荃走在一起,都是深色大衣配厚围巾,鼻头冻得微红。
唐韵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冲前台的小谢挥了下手。
几人上车坐好,暖气开了五分钟才热起来。姑娘们在后座挤成一排,军大衣和羽绒服之间塞着暖水袋。
胡静打了个哈欠,说自己昨晚兴奋到两点才睡着。张子怡在旁边拆台——“你不是兴奋,你是紧张。你半夜起来上了三趟厕所。”
胡静拿暖水袋堵她的嘴,但热水袋是软的,除了让张子怡笑得更厉害之外没有任何威慑力。
“安子,”张子怡从后座探过头来,“这回得拍多久?”
“至少得三四天吧。”
“三四天啊……”张子怡缩回去,“那不得冻死啊。”
“棚里有暖气吧?”胡静问。
“有,但棚太大,”李思安回头说,“暖气顶不了多大事儿。你们多穿点,里面穿红纱裙,外面裹羽绒服。拍的时候脱,拍完马上穿。”
“这还用你说?”张子怡翻了个白眼。
车拐进北影厂大门,往摄影棚方向开。
李思安正打算叫孙师傅停在棚门口,余光扫到路对面——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
面包车侧面没有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头。
他昨天来的时候就见过这辆车。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厂里的。
但今天,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伸出来一个镜头——长焦的,黑粗黑粗。
闪光灯在闪。
一下,两下,三下。
大白天的开闪光灯拍照,这已经不是偷拍了,这是明摆着告诉你“我拍你了”,嚣张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