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了条毛巾擦了擦,刚坐下,手机响了。床头柜上那个摩托罗拉翻盖震得嗡嗡响。
张一白。
“喂,张导。”
“你晚上有事吗?”张一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没有掩饰的烦躁。
“没事了,刚吃完饭回来。”
“那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怎么了?”
“有点麻烦。到了跟你说。”
“行。”
李思安挂了电话,从柜子里多拿了一个杯子搁在桌上。
张一白进门的时候,李思安正在烧水。
电热壶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壶嘴里一股一股往外拱。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一白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坐进沙发里,压得弹簧吱呀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李思安把茶缸子搁到他面前,茶是刚泡的,茉莉花茶,几片花瓣还在杯口打转。
张一白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下嘴,又放下了。
“怎么了这是?跟谁欠了你八百块钱似的。”
张一白没接茬。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茶几上磕了两下,磕完了又不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还不是你那MV的事儿。”
李思安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继续。
“我回去想了整整两天。”张一白把烟往茶几上一搁,“你那方案——天坛、园林、宫殿——没法拍!”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场地。你自己看看现在什么天儿?零下十好几度!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你让那帮姑娘穿成那样——红纱裙、露腰、露腿——去天坛大广场上跳舞?跳不了五分钟,就都得给冻个够呛。”
“到时候别说刀群舞了,能站稳就算不错了。拍出来就是一堆鹌鹑跟那儿哆嗦,你还想震倒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像是比了个V,在李思安面前晃了晃。
“第二,筹备。三个场景,至少得三身衣裳。不是随便换三件,得跟每个场景的环境,色系还有景别都能搭配上。”
“服装、造型,化妆、灯光、机位,每换一个场景全部要重新调。这些东西筹备下来,至少得一两个月。
他把烟从茶几上捡起来,叼在嘴里,没点。
“你那方案,是个好方案。但现在是冬天!冬天,你懂我意思吗?”
李思安靠在沙发背上,听完了。他把茶杯搁下,往沙发里陷了陷。
“拍不了就拍不了呗,我也就是那么一想。”
张一白还是皱着眉,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磕。烟丝从切口处掉了几粒出来,落在玻璃面上,他也没管。
“你烦成这样干嘛?”李思安看着他,“方案不行就换个方案,又不是天塌了。”
张一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茶几上一搁,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我能不烦吗?”
他抬起头,声音往上蹿了半寸。
“你说的那几个场景,我回去后在脑子里构思了两个晚上。天坛大雪,红裙白地,五个人站在汉白玉栏杆前面同时甩头。
宫殿里头,灯光一束一束切下来,古典舞的身段在红柱之间若隐若现,画面跟工笔画似的——你把我的心气儿给勾起来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手已经不自觉地比划上了,然后手一摊,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那股劲儿散掉了。
“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这两天,越想越觉得——真要按你那个拍法拍出来,这支MV绝对能震倒一帮人。
不光是普通观众看了会震,业内同行也得震,因为以前没人这么拍过。结果他妈的现在是冬天,大冬天,零下好几度……”
他看着李思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痛苦。
“你摆了一盘大餐在我面前,让我看得见吃不着。我能不烦吗?”
李思安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他还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张一白。
忽然间他就觉得,上回在北师大拍《奔跑》时,被他指挥着跑得跟个兔子似的仇,这回算是给报了。
“张导。”他把茶杯往张一白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喝口水平复一下,“你先别急。咱们先把能拍的拍了。”
张一白端起茶杯,没喝,拿在手里看着他。
“我就问你一句——就算只拍一版,单场景,棚里搭个宫殿景,就她们那个舞,那个齐法,拍出来能不能火?”
张一白把手一挥,茶水差点晃出来:“绝对没问题。就她们五个的身段模样,加上那个刀群舞。”
“不用天坛不用雪地,就一个纯黑背景,往那儿一跳,放出去就能震倒一帮人。这个我有数。”
“那不就得了。”李思安往沙发上一靠。
“先把这一版拍了。等专辑发了,卖了,挣着钱了。等到今年年中,六七月吧,天气暖和了,咱们再补拍。”
“把天坛的雪换成夏天的晚霞,把宫殿的灯重新架一遍,到时候你有钱拍,我有钱砸。”
“你想用什么镜头,轨道铺多长,灯光打几层……你想怎么拍怎么拍。”
张一白皱了下眉:“先拍一版,过几个月再拍一版?你有钱烧的啊?”
“钱不白烧,你听我说完。”李思安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张导,你注意到没有,现在市面上VCD已经开始流行了。”
“VCD?”张一白愣了一下,“这个我知道啊。我身边好几个搞后期的朋友都买了,天天在棚里放港片。我自己都想买一台,还没顾上。”
“到时候咱们把三个场景的版本拍出来,再加上棚里这一版,再剪点拍摄花絮——姑娘们在棚里练舞、你拿着对讲机喊‘再来一遍’,化妆师追着人扑粉……”
“这些零碎的东西凑一凑,怎么也能凑出四五十分钟。灌成一张60分钟的VCD。”
张一白把茶杯搁下了。他没说话,但手也不磕烟了。
“你想想——光听歌,哪有看着舞听歌来得爽?”
李思安笑着道:“那五个姑娘穿着红纱裙,腰那么一扭、胯那么一顶……”
“那种画面,你在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倒回去看哪一段就倒回去看哪一段。不用等电视台排播。”
“买一张碟回去塞进VCD机里,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看。”
他顿了一下,看着张一白问道:“你说这玩意儿能不能卖钱?”
张一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电热壶保温盘底下的嗡嗡声。
然后他把后背往沙发里一沉,缓慢地呼了口气。
“你这歌要是没有舞,是真少了好多意思。”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不急不躁的。
“要真有这么一张VCD,就这帮姑娘跳的这个舞——我第一个买。”
他看着李思安,摇了摇头,脸上那副表情跟上次在舞蹈室里看完跳舞之后一模一样。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要不是亲眼见着,真不信你今年才十八。”
李思安乐了,没接这个茬。他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味儿反而更浓。
张一白站起来,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插回烟盒里,风风火火的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
“那我回去改方案。单场景,棚内,纯色背景加宫殿景片——过两天拿过来给你看。”
“辛苦张导了。”
张一白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转过身来。
“对了——你那个VCD的事儿,当真想好辙了?”
李思安靠在沙发上:“想好了。到时候您那一份我白送。”
张一白拿手指虚空点了他一下,笑容里带着一股“我真服了你”的无奈。
好像还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又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拉开门走了。
第47章 北影厂里的皇宫
一月十三号,星期一。
李思安觉得自己是跟《独一无二》的这个前奏杠上了。
中唱录音棚里,他坐在合成器前,手指头拧着旋钮,拧了得有两个钟头了。
可出来的音色不是不够脆,就是脆过头像弹棉花。
尾音拖得跟哭丧似的,收不住。金属质感出不来,出来的动静听着像塑料勺敲搪瓷盆。
“再亮一点。”老孙坐在后面,冒出一句。
李思安没回头,又拧了两下。
音色是亮了,可亮了之后质感又显薄了,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关了,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棚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像在嘲笑他。
上辈子写代码,调个bug调一上午是常事。但写代码至少有个报错信息,告诉你哪儿错了。
这玩意儿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是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
“歇会儿吧。”老孙站起来,拎着保温杯去接水,“你这手指头都快拧秃噜皮了。”
李思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确实红了一片。
他不是光跟这个音色过不去。他是跟《独一无二》整首歌过不去。
这歌的前奏要是起不来,后面全是白搭。李贞贤那版用的是纯电子音色,简单粗暴。
在这个年代、这个棚里,要复刻那个质感,难。
关键是,他也不想像复刻机一样照搬。他想做个古筝味的电子音色,东方但现代,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又不土。
结果就是一上午没整明白。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张一白。
“喂?张导。”
“你在哪儿呢?”张一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跟捡了钱似的。
“棚里。编曲,烦着呢。”
“别编了,赶紧来北影厂一趟。”
“干嘛?”
“给你看个好东西。”张一白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