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
“货可是我出的!”
陈楠笑了一声,枣红色的外套在五月的风里摆了一下。
李思安坐在老赵饭馆靠窗的位子,看着她走远。桌上还剩半碗牛肉面,坨了,但味道不差。
六月。七月。
陈楠的账本越来越厚。
七月销量果然破了一千五。面值一百的四百张,五十的三百张,二十五的八百张。总面值七万多,利润近一万八。陈楠拿到手八千多。
八月又涨了。暑假客流高峰,火车站两家旅馆的销量翻了倍,清华南门那家店一周就要补一次货,天津那边也跑通了,第一个月就出了三百张。
陈楠一个月挣的,比普通职工一年还多。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楠请李思安吃饭。不是老赵饭馆,是西单新开的一家涮羊肉,铜锅炭火,羊肉切得薄如纸。
陈楠把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你的那份。”
李思安没数,收进兜里。
“楠姐。”
“嗯?”
“你上个月卖了多少张?”
陈楠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
“两千三。”
李思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三百张,总面值过十万。利润两万多。陈楠拿到手一万出头。
他没说话。
陈楠把羊肉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安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下个月开始,利润你六我四。”
李思安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出的货。没有你上家那条线,我一张都卖不出去。我跑得再多,也是你给的货。”
她顿了顿,“而且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比我爸一年都多。够了。”
李思安把涮好的羊肉夹起来,蘸了蘸酱。
“五五。不变。”
“你——”
“楠姐,没有你,我一个月最多卖六千面值。你值这个价。”
陈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北冰洋瓶子。
“行。那天津的渠道算我送你的。”
“天津的利润还是五五。”
“你这人怎么——”
“货是我出的,可卡是你卖出去的。”
陈楠笑了一声,仰头把啤酒干了。
九月的第一个周六,李思安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抽屉里的现金全部倒出来数了一遍。
稿费,磁卡分成,加在一起,两万三千块。
1994年,两万三千块。普通职工不吃不喝攒三年。
他调出系统面板。
【等级:2】
【经验值:0.2/100(下级需100克黄金)】
【体质:14】
【精神:17】
【可用属性点:0】
升3级要100克黄金。按现在金价,要一万多块。他抽屉里的钱已经足够他升级了。
但李思安把面板关上了。
不着急。
磁卡生意刚上轨道,现在每一分现金都是流动资金。张元笑那边下个月要进一批面值两百的新卡,量大,压货也大,得留够本钱。
系统加点的事,按部就班慢慢来就是了。17点的精神属性已经足够他写杂志投稿了。
至于体质,他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把体质加那么高干嘛使?
第七章 新年,香港的妈妈
九五年这年过得不早不晚的,大年初一正赶上一月底。
李思安骑了辆破二八大杠奔他姥爷家去了。打学校出来,顺着民族学院南路往西扎,过了紫竹院北门,一拐弯儿就是万寿寺。
拢共不到三公里,蹬个十来分钟的事儿。冷风跟小刀子似的专往领口里钻,他把围脖往上扽了扽。
姥爷那院子门口贴着老爷子自个儿写的对子。老爷子退下来没别的嗜好,就练字儿,一笔一划的,墨落在红纸上,架势还挺唬人。
院里那棵枣树早秃了,枝子上还挂着昨儿夜里落的那点儿雪,也没人拾掇。
“思安来啦?”
他舅妈马小琴从厨房探出脑袋来,围裙上蹭着白面,手里还攥着个没包利索的饺子。
“舅妈。”
“快屋里去,你舅跟你姥爷那儿下棋呢。”
正屋里生着炉子,煤球烧得红彤彤的,一股子热浪直往脸上扑。
他姥爷周念深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捏着个象棋的“象”,搁棋盘上头悬了老半天也没落下。
对面坐着个中年爷们儿,四十郎当岁,穿了件深灰羊毛衫,头发拾掇得挺利落,脸盘子也周正,跟他妈周卫兰有那么五六分像。
“舅舅。”
周卫东一回头,眼就亮了:“思安。又蹿个儿了嘿。”他站起来伸手比了比李思安的脑袋顶,“去年来到这儿,今年到这儿了。一米八几了?”
“八二。”
“成。你爸你妈那点儿好基因全让你一人儿给占了。”
姥爷把那枚“象”往棋盘上啪地一拍,闷声闷气来了句:“将。”这才抬了抬眼皮瞅他一眼,“来了?”
“嗯。”
“姥爷新年好。”
“你妈今年又没回来。”
屋里头唰地一下就静了。厨房那边,舅妈剁饺子馅儿的声儿忽然就大了起来。周卫东瞅了老爷子一眼:“爸,大过年的。”姥爷没言语,把棋盘一推,起来奔炉子边儿上烤火去了。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走,帮舅舅搬桌子去。”
年夜饭就在正屋里摆了一桌。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四个角用碗压着。饺子、红烧鱼、四喜丸子、酱肘子、蒜蓉西蓝花。
他表弟周宇今年十六,挨着他坐着,吃相那叫一个凶猛,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划出一道道残影,跟饿了一个世纪似的。
周卫东开了瓶二锅头,自个儿倒了一杯,给他也倒了小半杯。
“十六了,能喝点儿了。”
李思安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舌头尖一路烧到胃里,可那股子暖意也跟着泛上来了。
“舅舅,听说您以前干过穴头?”
周卫东刚夹起个饺子,筷子顿了一下。
“听谁说的?”
“忘了,兴许是我妈以前写信提过。”
周卫东把那饺子嚼巴了咽下去。“都前几年的事儿了。”
“您都带过谁呀?”
周卫东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崔健,臧天朔,那英,毛阿敏。都带过。”
“崔健??毛阿敏?”李思安把筷子撂下了,“就春晚唱《思念》那位?”
“嗯。那会儿她还没红成那样呢。”
“王晓京您认识不?”
“认识。星碟唱片的老总,那会儿跟我一块儿跑过穴。”周卫东瞅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王晓京?”
“杂志上瞧见的,说是崔健的领路人什么的。”
周卫东没再往下问了。
李思安把酒杯转了转。“舅舅,您既然都带过这么大的腕儿了,后来怎么不干了呢?”
周卫东沉默了会儿。
“九零年赔了。”
他说得挺淡,完了夹了块肘子,没打算往细了说。
正这当口儿,舅妈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进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搁。
“那会儿他愁得呀,半夜三点坐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说你别抽了屋里全是烟,他也不听。”
舅妈擦了把手,“后来把车卖了,大哥大也卖了,窟窿才算填上。现在好喽,回文化馆一个月拿四百二,九点就睡,比前些年踏实多了。”
周卫东没还嘴,夹了个饺子蘸醋。
李思安端起杯子碰了碰周卫东的杯。“舅舅,往后要再做买卖,您带上我呗。”
周卫东瞅着他乐了。“你这小子,才十六,惦记什么做买卖呢?”
“十六可不小了。”
周卫东没接茬儿,把酒干了。
守岁那会儿,周宇在外头院里放炮仗,舅妈在厨房拾掇碗筷。
姥爷坐藤椅上打盹儿,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给压到了最小,赵本山跟范伟演一小品,笑声从屏幕里漏出来,跟姥爷那轻微的呼噜声搅和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