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和周卫东坐在炉子边儿上。煤球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着俩人的脸。
“舅舅,我妈现在的号码多少?”
周卫东瞅着他,眼里头有点意外。
“想给她打一个?”
“嗯。”
“什么时候?”
“就今儿晚上呗,好歹年三十嘛。”
周卫东从兜里掏出个小电话本,翻了一页递过来。上头是一串香港的号码,前头带着00852的国际区号。
“她接着你电话,一准儿高兴。”
“嗯。”
李思安接过电话本,站起来。姥爷还在打盹儿,电视里春晚已经进到歌曲联唱了。
他走到院里。
周宇那炮仗早放完了,一地的红碎纸埋进雪里头。夜空中远远近近地炸着烟花,西边儿天角红了一大片。冷气灌进肺里,带着股子硝烟味儿。
姥爷家的电话搁在厢房桌上,一台米黄色拨盘机子,塑料壳子磨得油亮油亮的。李思安坐下去,手指头按在拨盘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零零。八五二。然后她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五声。六声。
他都以为没人接了。
咔嗒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几千公里,普通话里掺了点儿粤语腔。
“喂?”
李思安攥着话筒。
“妈。是我。”
那头安静了老半天。他都以为断线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不少,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思安?”
“嗯。”
“你——”她嗓子哽了一下,“你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瞅着窗户外头那烟花。
原身那点儿记忆里,这个女人拖着箱子头也不回的背影,跟根刺似的扎了十几年。
但他不是原身。他对周卫兰没恨,也没爱。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天真,娇气,把儿子一扔嫁了个英国小贵族跑香港去了——那是她的选择。跟他没关系。
可这个人有用。
汇丰银行高管的太太。香港演艺学院的舞蹈老师。英国小贵族的中国老婆。
九七年香港回归之后,这些身份的分量得翻着倍地往上涨。今后他在香港需要一个支点。这个女人,就是现成的支点。
“过年了。给您拜个年。”
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气音,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你等等,你等等——James,是思安,是我儿子——”
那边一通英文叽里呱啦的,然后一个男的接过来,英国口音那叫一个浓重,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新年好。”
李思安也用英文回过去:“Happy New Year。”
那继父在那头笑了,然后话筒又回到他妈手里。
“思安,你这两年好不好?姥爷身体怎么样?你舅舅——”
“都好。”李思安说,“您呢?”
“妈妈也好。你继父去年升了职,我现在在香港演艺学院教舞蹈,学生都挺用功的……”她说着说着声又变了,“思安,妈妈对不起你——”
“妈。”
听筒里安静了。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说得也很慢。
在现在的李思安看来,没什么好原谅不原谅的。之前那些事儿,完全可以不提了,不是多大度,而是将来比过去要紧得多。
“你暑假要不要来香港?妈妈给你办手续,你过来住一阵子,我带你看——”
“再说吧。暑假学校兴许有安排。”
“那寒假呢?寒假也行——”
“到时候再定吧。”
不拒绝,也不答应。留一扇门。现在用不上,早晚能用上。
又扯了几句,姥爷的身体,BJ的天气,香港的年味儿。他妈的声儿从激动慢慢平下来,甚至带上了点儿小心翼翼的讨好。
“思安,以后可以经常给妈妈打电话。”
“行,以后我常打。”
“好好。你什么时候打都行,妈妈都在。”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思安。妈妈……”她顿了一下,“妈妈很想你。”
李思安把电话撂了。
窗外又腾起一簇烟花,绿不拉几的,炸开了碎成无数光点子,慢慢悠悠地往黑暗里落。
他坐在厢房那张桌前,手指头还搭在电话上。院里的炮仗声渐渐稀了,电视里传来《难忘今宵》的调儿。一九九五年这个春节,就这么过去了。
他站起来,推开厢房的门。
正屋里,姥爷醒了,跟周卫东正下第二盘棋。舅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儿,周宇趴地上翻一本《故事会》。
炉子里的煤球又续了两块新的,火苗子舔着煤面,红彤彤的光照得一屋子人影全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周卫东抬头瞅了他一眼。
“打了?”
“打了。”
“她高兴不?”
“高兴。”
周卫东点了点头,没再多嘴。落了枚棋子,啪的一下,不重。
姥爷忽然开口了。
“你妈那人吧,人不坏。就是忒拿自个儿当回事儿了。”
屋里没人接话。舅妈嗑瓜子儿的声儿停了一瞬,又接着响。周宇翻了一页书。
李思安坐在炉子边儿上,伸出手烤火。手心儿让火光映得通红,暖意顺着手指头往胳膊上爬。
他在心里把“周卫兰”这仨字儿搁进了一个新文件夹——不是“母亲”,是“香港资源”。
不急。这条线慢慢养着呗。
第八章 初识唐韵,《知音》约稿
年过完了,三月就来了。
开学之后,李思安的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上课,练功,写稿。楠姐那儿的账本每月递过来一回,数字稳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四月里一天下午,李思安从练功房出来,顺走廊往宿舍走。
路过芭蕾舞班排练厅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哭。
声音不大,听得出是压着声儿哭,断断续续的,似乎哭的这主儿不想让人听见,又实在绷不住似的。
李思安脚底下一顿。
他认出这间排练厅了。芭蕾舞班的。
从门口往里一看,里头哭的那位,他其实早就见过——不只一次。
这姑娘叫唐韵,开学这一个月,他在食堂、走廊、操场上碰见她好几回。个儿高,在一群跳舞的姑娘里头也扎眼,怎么也得一米七出头。
腰细得不像话,腿又长又直,肩背的线条顺溜得跟画儿似的。最要命的是胸。
在北舞附中这种地方,女生们个个瘦得像纸片人,练功服一穿,前胸后背分不清。
她倒好,黑练功服绷在身上,该凸的地方凸得理直气壮——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是饱满、圆润、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像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芭蕾身材标准”的脸上。
李思安上辈子四十岁,短视频上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妹子的身材——十六七岁,一米七二,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一丝不多——搁在眼前晃了好几次之后,他就把这妹子的脸和身形都记死了。
后来他听说这姑娘可能有白俄血统,姥姥那辈儿的。
怪不得发育得这么早、这么好。混血底子,十四五岁一抽条,该长的地方全冒出来了。
说句不要脸的话,他路过芭蕾舞班走廊的时候,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就为了多瞟她一眼。
四十岁的老色胚披着十七岁的皮,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多看一眼又不犯法。
结果今天听见她在哭。
排练厅门开着一道缝。打那缝往里瞅,他瞧见那姑娘坐在把杆底下地板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穿着芭蕾舞班那黑练功服,头发盘着,露出一截脖子。
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呢,可底子已经摆那儿了——腿长,腰细,胸......好吧胸被膝盖挡住了看不见。
她把脸埋膝盖里,看不清长相。
李思安在门外站了两秒,伸手敲了敲门框子。
那姑娘猛地把头抬起来。
一脸泪痕。眼红着,鼻头也红着,嘴唇因为哭显得有点肿。
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眼窝比一般人深,眉骨高,鼻梁又直又挺。
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寻常中国人浅一些,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点灰绿的意思。
嘴唇轮廓分明,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线条比汉族姑娘多了几分硬朗,又比纯粹的俄罗斯姑娘柔和。
她瞧见门口杵着个不认识的男生,愣了一愣,然后飞快拿手背擦脸。
“你谁呀?”
声里还带着哭腔,可那口气已经硬邦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