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香港。
李思安拎着随身行李走出廊桥，跟着人流往入境大厅走。
启德机场不大，跟首都机场比显得又旧又挤，但那种忙碌和嘈杂是BJ没有的。
各种肤色的人穿梭来去，广播里用粤语、英语、普通话轮番播报，空气里混着咖啡和免税店香水的味道。
他取了托运的行李箱，推着车往外走。
出口处，黄小茂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李思安”三个字。
“一路还顺利？”黄小茂接过他手里的推车，笑着打量了他一眼，“比上次见面瘦了点。”
“最近事儿多，没怎么好好吃饭。”李思安跟着他往外走，“茂哥，您怎么还亲自来接？”
“那可不，你现在可是我的财神爷。”黄小茂推开玻璃门，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跟BJ的干燥完全不同。
“走吧，先带你去酒店办入住，晚上给你接风。”
酒店在尖沙咀，离维多利亚港不远，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能看到一角海景。
李思安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跟着黄小茂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包厢不大，就他们两个人。
“咱边吃边说。”黄小茂给他倒了杯茶，“先跟你说说台湾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李思安端起茶杯，没喝，听着。
“你现在在台湾真挺火的。这么跟你说吧，台湾各大主流报纸的娱乐版，基本上都报道过你了。什么‘大陆来的木村拓哉’、‘摩托罗拉的秘密武器’、‘邰正宵二代’——媒体给你取的外号都有一堆了。”
黄小茂夹了一块叉烧，嚼了两口咽下去，接着说：“然后我台湾的朋友告诉我，你在年轻小姑娘里头特别吃得开。打电话去电视台点歌的，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是小女生，专门点你那首《童话》。”
李思安听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黄小茂放下筷子，话锋一转，语气从闲聊变成了说正事。
“当然，光有热度不够。你这个火是虚的，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能趁热打铁，把人气转化成作品，后续宣传跟不上，那就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李思安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我看到你在台湾火了之后，赶紧跟宝丽金去谈。他们那边也做了评估——结论是愿意接。”
“宝丽金这么爽快？”
“人家这么爽快，当然是有原因的。”黄小茂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的长相和形象，有优质偶像的底子，港台市场吃这一套。
第二，你有创作能力，而且能力还不弱，这在年轻歌手里很少见。
第三，宝丽金现在恰恰缺一个面向年轻人市场的歌手——他们旗下不缺唱将，不缺老牌巨星，但缺一个能打年轻人市场的偶像型创作歌手。”
“所以他们决定跟我合作，在台湾和东南亚发行你的EP。但不是你原来那张专辑——你那专辑里除了三首主打，其他的填缝歌他们看不上。没必要为了那几首歌花钱。”
李思安没说话，听着。
“他们只打算发三首歌——《童话》《第一次》《奔跑》，做成一张精品EP。但是有个条件，得重新制作。”
黄小茂给李思安解释道：“”你那张中唱的母带是16bit的，宝丽金的标准是20bit。细节、动态、整个声音的密度，在人家那套系统里放，差距一下就出来了。
既然要当精品来推，就得按照他们的制作水准从头来一遍——配乐、人声、混音，全部重来。”
“所以词曲版权还是你的，但母带版权归宝丽金。”黄小茂看着他。
“人家花钱给你重新制作、给你铺渠道、做宣传，母带版权肯定得归人家。这个是商业规矩，没什么好说的。”
李思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上辈子虽没混过唱片圈，但基本的商业逻辑还是懂的。人家花真金白银砸下去，不是为了做慈善。
谁花钱制作，母带版权归谁，天经地义。
“所以要我在这儿重新录？”他想了想，开口问道。
“不在香港。”黄小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台北。宝丽金在台北有录音棚，设备跟香港这边一样。”
李思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在转。
“还有，”黄小茂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的意思，“宝丽金给你找的制作人是叶广权。”
李思安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叶广权？谁啊？”
“你不知道？”黄小茂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瞪着眼睛看他，“合着我刚才白跟你说了半天宝丽金重视你？”
“我在BJ长大的啊，茂哥。”李思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平时就听听张学友周华健，谁还去记谁做的专辑啊？再说了，我小时候听卡带，连歌词本都懒得翻。”
黄小茂被他逗乐了，摇了摇头：“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跟你说，叶广权，业内都叫他‘叶 Sir’，谭咏麟、张国荣的御用制作人，宝丽金四大金牌监制之首。
谭咏麟那几张卖破百万的专辑，《朋友》《爱在深秋》，全是他操刀的。张国荣复出后的第一张国语专辑，也是他做的。”
李思安这下是真愣了。
谭咏麟和张国荣他当然知道。能给这两位当御用制作人，那绝对是大佬中的大佬。
他还以为宝丽金最多给他找个刚出道的小制作人练练手，没想到直接把镇店之宝给搬出来了。
“那这么说，宝丽金这回是真打算下血本了？”
“那可不。”黄小茂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郑重了不少，
“叶广权现在手上至少排着五张一线歌手的专辑，能腾出手来给你一个内地新人做 EP，说明宝丽金总部有人拍板了，想把你当成跨两岸的招牌来推。你小子，这次是真的要起飞了。”
李思安点了点头，心里琢磨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他这人好相处吗？”
黄小茂笑了：“你要说好相处，叶广权不算那种特别热络的人，但他专业，干活认真。你录音的时候别跟他犟，他怎么说你怎么来，就没事。”
“行。”李思安端起酒杯，“那茂哥，这杯敬你，要不是你牵线，我也搭不上宝丽金这条线。”
“别别别，”黄小茂也端起杯子，“你这是自己争气。我那点关系，也就是个引子。”
“明天一早我送你去机场。”黄小茂给他盛了碗汤，“台里工作忙，我过不去，但台湾那边宝丽金全程有人接待。老陈——陈永强，宝丽金台湾的艺人总监，他会去机场接你。后面几天的行程，录音棚、酒店、吃饭，他都会安排好。”
“行。”李思安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黄小茂看着他，“到了台北，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台湾的媒体跟大陆不一样，什么话都能给你放大，你心里要有数。”
李思安点了点头。
他上辈子在网上可没少吃台湾媒体的瓜。
什么狗仔蹲点、标题党、看图说话、断章取义——比香港那帮狗仔也就差那么一丢丢。
周杰伦当年被拍到和某某吃饭，第二天就能写成“新恋情曝光”。
侯佩岑买菜的时候多看了导购一眼，也能变成“情变憔悴逛超市”。
反正怎么写都有理，当事人不出来澄清说你默认，出来澄清说你心虚。
这帮媒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明星吃饭。
李思安心里嘀咕了一句：到了台北，自己说话得多个心眼。
第二天一早，黄小茂开车送他到启德机场。
办完登机牌，李思安推着行李往出境口走，回头看了一眼，黄小茂站在人群中朝他挥了挥手。
飞机起飞后，李思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户外面是大片的云和蓝色的海。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小茂话里的信息点——势头好、叶广权、长期项目。
上辈子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人、那些节目、那些媒体，现在自己要亲自去面对了。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李思安透过窗户往下看——桃园机场的跑道在灰色的天际线下面伸展开来，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楼房。
1996年的台北，从空中看下来，跟BJ不太一样。
飞机落地，滑行，停机。
李思安解开安全带，拿了随身行李，跟着人流往外走。
桃园机场不大，入境大厅显得有些老旧，但秩序井然。他排队入关，出示了通行证和入台证，海关官员看了一眼，盖章，放行。
到行李转盘等了一会儿，箱子出来了。他拎下来，放在推车上，推着往外走。
出口处，有人在喊接机。
李思安抬眼扫了一圈，没看到举牌的人，正想找个地方停下来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叽叽喳喳在说什么。
他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两个女孩站在不远处，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正看着他交头接耳。
马尾女孩眼睛亮亮的，拉了拉短发的袖子，往前凑了一步：“欸你看你看，那个那个——”
“是不是木村拓哉？真的假的？超像的欸！”
短发女孩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捂住嘴，转头对马尾女孩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激动：“不是啦不是啦，你看清楚，他是那个……唱《童话》的啦！”
马尾女孩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盯着他看，眼睛里又好奇又兴奋。
短发女孩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软绵绵的台湾腔：“那个……不好意思喔，请问你是不是……就是唱《童话》的那个李思安？”
李思安握着推车的手紧了紧。
“对，是我。”
“真的假的！”马尾女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就说嘛！你看你看，我就说是他啦！”
“欸你本人超帅的欸！”
短发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我跟你讲，我昨天才在电视上看到你的MV，摩托罗拉那个广告嘛，对不对？你在台湾超红的欸！”
马尾女孩已经在翻包包了，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笔，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个……能不能帮我们签个名？拜托拜托！”
李思安接过来，翻了翻本子，在第一页签了名。
短发女孩也赶紧掏出本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你这次来台湾是要发专辑吗？会办签唱会吗？”
“录EP。”李思安把签好的本子递还给她，“签唱会还不知道，看安排。”
“那你要加油喔！”马尾女孩接过本子，抱在胸前，语气真诚得不行，“我们一定会去买你的EP的啦！”
“对对对，一定支持你！”短发女孩也跟着点头，“你本人真的比电视上还帅欸……”
两个女孩又看了他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们在叽叽喳喳：
“他真的好帅喔……”“我就说不是木村拓哉吧，是李思安啦……”
李思安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出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推车，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旁边有人用带着台湾腔的普通话喊了一声：
“李思安先生？这边！”
第2章 叶sir，换歌，《断点》
“李思安先生？这边！”
李思安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李思安”三个字。
那人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跑外勤的企宣或者制作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