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
“带他进来。”
“是!”
少倾,帐帘再次掀起,一名风尘仆仆、身着普通商旅服饰,但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的汉子快步走入。
他看似寻常,但行动间带着军伍特有的利落,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帐内,快步走到韩世忠案前数步,单膝跪地:“末将雷厉,参见大帅!”
见到此人,韩世忠眼中露出一抹意外:“快起来说话!”
“事情办得如何?”
雷厉起身禀报:“回大帅,末将奉密令潜入伪齐,几经周折,终于在济南府寻到辛公。”
“辛公听闻大帅相召,又知是朝廷之意,虽处境艰难,仍毅然决定举家南归。”
“一路躲避伪齐与金人盘查,昼伏夜出,前日方秘密抵达江边,今日趁大战混乱,由末将亲信小队护送,刚刚抵达营外!”
闻言,韩世忠面露喜色,转身对陆左躬身道:“陛下,您交代寻找的辛赞公已安然南归。”
陆左微微颔首:“一既然人已到了,便请进来一见吧。”
“遵旨!”
韩世忠对雷厉吩咐:“速去请辛赞及其家眷入帐觐见!”
“切记,是陛下亲临在此,让辛赞谨言慎行。”
雷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主位......
那竟是当今天子?
他不敢怠慢,连忙抱拳:“末将明白!”
.....
不多时,帐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再次掀起,雷厉先行入内侧立。
紧接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儒雅、穿着半旧文士袍、风尘仆仆的老者,牵着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走了进来。
辛赞此刻心中犹如擂鼓,又是激动,又是不安,更有一丝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
自从接到陛下派人迎接自己回国的讯息后,就仿佛置身于一场大梦之中。
他辛赞,一个在伪齐政权下勉强谋个小小官职、终日谨小慎微、心中苦闷无人可诉的沦陷区文吏,何德何能,竟惊动了远在江南的朝廷?
他这些日子一直心潮澎湃,寝食难安。南归之路固然艰险,但心中那份被天家记挂的知遇之恩和重见故土的希望,支撑着他克服万难。
如今,刚刚踏入宋军大营,气还没喘匀,竟被告知即刻觐见,而召见他的,正是那位将他从北地带回的少年天子!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殊遇!
辛赞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与惶恐,一进帐便立刻拉着孙儿跪伏下去,以额触地:
“罪……罪臣辛赞,携幼孙弃疾,叩见吾皇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草民辛弃疾,叩见陛下。”
辛赞伏在地上,心绪复杂。
陛下会如何看待我这个曾在伪齐为官的人?
“一路劳顿,起来吧。”
“看座。”
“谢陛下隆恩!”
辛赞连声道谢,虚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并将孙儿辛弃雨拉近身边,垂首恭立。
陆左看着下方拘谨的辛赞,道:“辛赞,你久居北地,身历伪齐,对金虏内情、北方民情,当有切身体察。”
“今日既归故国,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依你之见,我大宋当下,当如何抵御金国,经营江淮乃至未来可能收复的故土?”
“治理地方,又有何要务?”
辛赞闻言,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陛下考较,也是自己一展胸中所学、报答知遇之恩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沉吟,整理思绪,然后拱手道:“陛下垂询,罪臣敢不尽言?”
“金虏虽逞凶一时,然其立国日浅,根基未固,实有数弊可察。”
“其一,猛安谋克制虽使其武力骤强,然女真本族人口稀少,统治辽阔汉地及诸多部族,全赖分封镇戍,以武摄政。”
“时日一久,各地军头易成割据之势,中枢鞭长莫及。”
“且其对待汉民、契丹、渤海等族,分等而治,压迫甚深,民心未附,犹如沙上筑塔。”
“其二,金虏上下,初时尚知俭朴,如今渐染奢靡,尤其移驻中原之贵族,贪图享乐,武备渐弛。”
“其军制看似严密,实则依赖劫掠刺激,若战事不顺,劫掠无获,士气极易低迷,此战之败,可见一斑。”
“故臣以为,抵御金国,首在‘固本’与‘伺隙’。”
“固本者,陛下已开其端。”
“整饬朝纲,任用贤能,提振士气,此为一。”
“精练江淮水师及沿边诸军,依托长江天险及水网地利,构筑纵深防线,使金虏铁骑无法施展,此为二。”
“鼓励耕战,安抚流民,恢复淮南、荆襄生产,积蓄粮秣军资,使前线无后顾之忧,此为三。”
“此三者为根基,根基固,则金虏纵有十万铁骑,亦难渡天堑。”
辛赞一番话,虽因激动而偶有断续,但条理清晰,见解切实,显是多年观察思索所得,并非空谈。
韩世忠在一旁听着,也不禁微微颔首,觉得此老确有些实务之见。
陆左也听得认真,这些建议虽不脱这个时代有识之士的普遍认知框架。
但结合其亲身经历,颇为具体,尤其关于北地内部矛盾和王师北进后的治理思路,有其价值。
他正待开口勉励几句,并询问更多细节时,一直安静站在辛赞身侧的少年辛弃疾,插口道:
“祖父所言,皆是正理。”
“可依孙儿之见,金国虽强,终究是暴起之蛮夷,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他们不懂治道,只知杀掠,就算一时占了我们许多地方,迟早也会内部生乱,或被更厉害的赶跑。”
第240章 大捷!京师震动!
这话说得让帐内众人都是一愣。
辛赞更是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呵斥:“弃疾!”
“陛下面前,休得胡言!”
“小孩子懂得什么?”
陆左抬手止住辛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历史留名的少年:“哦?”
“小公子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金国不足为虑,那何者足虑?”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稳重些:“回陛下。”
“草民以为,更大的祸患,恐怕不在南边的金国,而在更北边、那望不到头的草原深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
“其一,正如祖父方才所言,金国贵族已渐染奢靡。”
“草民在济南时,曾见过一些金国的贵人和将军,他们住着抢来的大宅子,穿着绫罗绸缎,饮酒作乐,狩猎嬉游。”
“他们的子弟,听说也不再像祖辈那样能骑马射箭、吃苦耐劳了。”
“这样的兵将,打顺风仗或许还行,若是遇上真正的苦战、硬仗,恐怕……靠不住。”
“金国现在看着强大,就像一棵里面生了虫子的树,外面光鲜,里面已经虚了。”
“其二,草民虽未深入草原,但在济南也见过一些来自草原的蒙古人,有的是被掳掠来的奴隶,有的是来做生意的。”
“他们长得和我们、和金人都不太一样,皮肤更黑红,眼睛很亮。”
“他们日子过得苦,吃最简单的食物,穿最破的皮子,但身体都很强壮,力气很大,一个人能驯服最烈的马。”
“更重要的是,他们好像天生就是战士,很小的孩子就能骑着小马在草原上飞奔,用小小的弓箭射兔子。”
“我听一个老行商说过,草原上的蒙古人打起仗来像狼一样凶狠,不怕死,来去如风,箭射得又准又远。”
“可是,这些这么厉害的人,却总是自己打自己。”
“草原太大了,部落也很多,像塔塔儿部、克烈部、蔑儿乞部……还有好多我听不清名字的部族。”
“他们为了草场、为了牛羊、为了仇恨,互相攻打,抢来抢去,谁也不服谁。”
“那个老行商叹气说,蒙古人就像一把散落的珍珠,每颗都很硬,可惜线断了。”
“陛下,草民想……”
“金国这棵大树如果自己从里面烂了,倒了。”
“而草原上那些散落的珍珠,万一……”
“万一有一天,出现一个了不得的英雄,像一根最结实的线,能把他们都串起来,拧成一股绳。”
“那会怎么样?”
“一个不怕苦不怕死、人人都像狼一样善战,而且终于团结起来的草原……”
“会比现在这个已经开始贪图享受、内部还有好多纷争的金国可怕得多吧?”
“金国打败了辽国和我们,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悍勇。”
“如果草原上出现一个更悍勇、更懂得怎么带领他们的人……”
“那他们向南看的时候,金国会是第一个挡路的。”
“等金国挡不住了,接下来……”
“不就是我们了吗?”
帐内一片寂静。
辛赞早已听得呆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聪慧却年幼的孙儿,平日里喜欢听些边塞故事、询问商旅见闻,竟然能从中琢磨出如此……
如此惊人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推断!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孩童应有的眼界,甚至超越了许多朝堂衮衮诸公的思虑!
陆左看着眼前目光澄澈、这不仅仅是战略直觉,这几乎是在缺乏系统情报的情况下,凭借敏锐的观察和朴素的逻辑,近乎预言般地勾勒出了未来北方局势演变的一种可怕可能!
团结的草原,比内腐的金国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