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好吧……赏口吃的……”
“俺从山东逃来的,家被金兵烧了……”
街角屋檐下,蜷缩着十几个人影。
有衣衫褴褛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还有个断了条腿的中年汉子,靠在墙根,眼神空洞地望着雨幕。
郭啸天眉头紧锁,黝黑的面庞上沟壑更深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才短短一条街,就有二十三个乞食的。”
“我昨日去城外看过了,破庙、桥洞、荒地里,密密麻麻都是人。”
柯镇恶铁杖一顿,停下脚步。
他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被深沉的怒意取代。
“近两年,从北方逃来的人太多了。”
“淮河以北,尽成金人猎场。”
“他们不把汉人当人,男子抓去为奴,女子掳入营帐,田地荒芜,村庄焚毁。”
“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可逃来了又如何?”郭啸天叹了口气,指了指街角一个蜷缩的老者:“朝廷哪有那么多粮食安置?”
“临安府衙每日施粥两次,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如何活命?”
“我昨日见三个孩子,为抢半块发霉的饼子打起来……”
柯镇恶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金狗……金狗!”
铁杖重重杵地,石板发出“笃”的闷响。
“当年我与几位兄弟北上,亲眼见过他们如何屠村。”
“这血仇,迟早要报!”
“可眼下这些百姓怎么办?”郭啸天压低声音:“长此以往,只怕……”
只怕民变。
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柯镇恶听懂了。
他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他刚毅的脸上。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柯镇恶一字一句道:“可你我能救几人?能杀几敌?”
二人相顾无言,唯有雨声淅沥。
走到南城门时,两人发现情况不对。
往日里城门处虽有兵丁把守,但行人匆匆,少有停留。
今日却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怕是有数百人围在城墙根下,对着什么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如蜂群。
“出什么事了?”郭啸天警觉地按住腰间刀柄。
柯镇恶眯起眼睛,目光如电般穿过人群缝隙:“城墙上有新贴的告示。”
“围观的人太多,看不清字。”
两人挤进人群,郭啸天身材魁梧,力大沉稳,分开一条路来。
来到最前排,只见城墙之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黄纸告示,墨迹犹新。
告示旁站着两名衙役,还有一名青袍小吏,正大声回答百姓的疑问。
郭啸天定睛看去,那告示顶端赫然是四个大字:募工诏令!
往下细读,他瞳孔猛然收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江淮初定,天下渐安。”
“然北方流民南徙,各地灾患频仍,朕心恻然。”
“特命工部于各州府要地兴建‘官营水泥工坊’,以工代赈,安置流离……”
“凡应募入坊者,日供三餐,米面管饱,旬日有肉。”
“每月工钱……按技艺分三等,最低者也有两贯铜钱!”
周围百姓哗然。
“两贯?”
“我给人扛大包一个月才一贯二百文!”
“三餐管饱?”
“还有肉?”
郭啸天继续念:“工坊内设医馆,工匠患病可免费诊治。若有家眷,可统一安置于坊外营房,孩童年满六岁者可入‘坊学’,免束脩……”
这下连柯镇恶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哪是募工?这简直是……”这位见多识广的侠客,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人群中一个老汉颤巍巍问道:“官爷,这告示上说的……可都作数?”
那青袍小吏朗声道:“自然作数!”
“此乃陛下亲笔所拟,朝廷六部联署!”
“临安府的水泥工坊选址已在凤凰山脚下,三日内开始招募。”
“第一期限额两千人,只招流民、灾民!”
“为何只招流民?”有人不满。
小吏正色道:“陛下有旨:流民背井离乡,无田无产,最为困苦,当优先安置。”
“尔等本地居民若有生计,莫要与苦难人争这活路!”
话虽如此,人群中的羡慕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年轻后生咂咂嘴,半开玩笑地大声道:“这么好的条件,我都想当个流民了!”
周围哄笑,但笑声里满是酸楚。
郭啸天与柯镇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随即化为浓浓的喜悦。
“好!好!”
“陛下此策,真乃釜底抽薪!”
柯镇恶重重点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如此一来,流民有活路,地方得安宁,朝廷还得可用之工与忠心子民。”
“一举数得!”
如今这告示一出,那些百姓有了盼头,军营压力骤减,北伐大业的后方,才算真正安稳。
“快,”郭啸天激动道:“回去告诉铁心这个好消息!”
“他这几日为此事愁得饭都吃不下,这下可安心了!”
.....
应天府,皇宫御书房。
窗外秋雨已停,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满室书卷气染上一层暖意。
李清照穿着一身淡青色宫装,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站在御案旁,手持一卷账册,声音清悦如泉:“陛下,截至昨日,全国已动工兴建的水泥工坊共计四十七处。”
“其中京畿路八处,两浙路十二处,江南东路九处……”
李清照翻过一页,继续道:“已招募入坊的流民工匠,总计三十八万七千六百余人。”
“按陛下定的‘三三四’分成制初步估算,若各坊运转顺利,年底前朝廷可分得利润约……八十万两白银。”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这还不算水泥产出后,用于修筑官道、河堤、城墙所带来的长远收益。”
“工部沈尚书昨日上奏,说若以水泥重修汴河堤坝,可保五十年无溃堤之患。”
“哈哈哈,好!”
陆左大笑伸手,一把握住了李清照的纤腕。
“臣妾……”李清照轻呼一声,账册差点脱手。
陆左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入怀中。
李清照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宫装裙摆如花瓣散开。
她脸上飞起红霞,想要起身,却被陆左揽住了腰肢。
“别动。”陆左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垂:“让朕好好听听爱卿的捷报。”
李清照身体微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陛下……”
“还有一事。”
“临安府尹上奏,说凤凰山工坊招募首日,应募者便逾五千人,远超定额。”
“如今工坊外仍有流民聚集,恳请朝廷扩募。”
陆左把玩着她一缕垂下的青丝,漫不经心道:“准了。”
“告诉临安府,流民有多少收多少。”
“但须严格查验籍贯,莫让本地泼皮混进去吃空饷。”
“是。”李清照记下,感受到腰间那只手的热度,心跳微微加速。
.....
万里之外,西域,冈底斯山深处。
这里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空湛蓝得近乎透明,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连绵的雪山映照得金光璀璨。
山腰间,一座宏伟的寺庙依山而建,红墙金顶在雪光中熠熠生辉,宛如神国。
这便是密宗祖庭之一,大轮寺。
寺内最高处的“日光殿”中,香烟缭绕。
大殿深处,一尊高达三丈的鎏金佛像垂目微笑,佛前坐着一位身披绛红色袈裟的老僧。
老僧看不出年纪,面容如古树之皮,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婴儿,深处似有星辰流转。他便是大轮寺此代活佛,桑吉嘉措。
殿中此刻还跪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