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胸中那口憋闷已久的浊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无论对方是谁,有何目的,至少,在对抗妖魔、清扫污秽这一点上,他们似乎站在了同一边。
这就够了。
他将银子小心收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来去如风,不惹尘埃。
对面废弃书铺二楼,陆左早已回到窗后。
看着燕青锋消失的方向,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年轻脸庞。
“锋刃已拭,只待出鞘之机。”
他低声自语。
燕青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此人可用,但还需观察,也需进一步的“锤炼”和“绑定”。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从怀中取出炭笔和一张小纸条,快速写下几行字:
“目标:旧坊西南,‘疤爷’,心口疑有暗红印记,疑为重要节点。
巢穴约十五至二十人,结构复杂,警惕高。
建议:暂勿强攻,宜监控,寻其与外联络线,或待其异动。
另,宫内废苑枯井有‘红衣’踪,特征与乱葬岗同,疑为‘女王’或其近侍,需深查井底。
可尝试从工部旧档、前朝巫蛊案入手。
阅后即焚。”
写完,他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用蜡封好。
这是他让刘公公准备的、宫内用来传递隐秘消息的“蜂信”,虽然原始,但胜在不易被截获和破解。
他需要将这些情报,传递给能继续深入调查的人。
刘公公能力有限,且不宜过多直接涉险。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替他抄录燕青锋卷宗、在兵部架阁库当差的老吏。
此人能接触到很多不引人注目的档案,或许,能帮忙查查废苑枯井和前朝巫蛊案的旧档。
当然,这需要更巧妙的方式和更大的利益驱动。
将铜管收好,陆左再次看了一眼沉寂的悦来茶楼后巷,不再停留,身形轻盈地翻出窗户,如同暗夜中的蝙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朝着皇宫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越发深沉,寒风越发刺骨。
但这一夜,对陆左而言,收获颇丰。
他初步接触并评估了燕青锋这把可能的“利刃”,获得了关于旧坊巢穴更具体的情报,确认了“血印”存在的可能性,并将宫内的异常与城外的祸患进一步联系了起来。
然而,他心中并无轻松。
线索越多,拼图越完整,呈现出的画面就越发令人心悸。
一个能够控制妖魔、渗透皇宫、甚至可能将触角伸向朝廷重臣的“女王”,其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必须更快……”
陆左在心中再次对自己说。
第322章 拜血教!
接下来的几日,金陵城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年关将近,街市上多了些年货的叫卖和采办的人流,冲淡了几分冬日的肃杀。
朝廷的邸报依旧按时发出,多是些各地祥瑞、官员任免、赋税钱粮的官样文章,关于妖魔祸乱,只有寥寥几语,提及“朝廷已命有司严加剿抚,各地渐安”,仿佛前些时日的动荡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停歇。
刘公公派去监视废苑枯井的暗哨,连续两晚回报,子时过后,确实有极其微弱、似有似无的女子啜泣声从废苑深处传来,但并未见到“红影子”。
暗哨依令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记录。
而陈老太监那边,也再没来报异常,似乎那“东西”知道被人留意,暂时隐匿了。
燕青锋自那夜之后,再无声息,仿佛彻底接受了停职,每日只是去药铺为老母抓药,偶尔在铁簪子胡同口的老槐树下静立片刻,望着皇城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左的生活,在明面上也一如既往。
白日里,他“偶感风寒”痊愈后,恢复了隔三差五的“昏君”作息,时而召文清清弹琴唱曲,时而去栖鸾宫“安抚”宇文雪,更多时候是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他对刘公公寻找工部旧档和调查“永通银号”与柳相侄孙关连之事,只每日听一次简报,并不多问,显得耐心十足。
暗地里,他的修炼一日未曾松懈。
《皇极镇世功》稳步向先天境中期推进,真气愈发凝练浑厚,举手投足间力量内蕴。
《灵犀锻神法》的进展相对缓慢,精神力的锤炼如同雕琢美玉,急不得,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越发敏锐,对身体的掌控,对周围环境气机的流动,甚至对他人情绪细微变化的捕捉,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这让他处理政务时,都能更快地抓住要害,也让他在与文清清、宇文雪乃至刘公公的日常相处中,能更精准地把握他们的心思。
第三日午后,刘公公带来了等待已久的消息。
御书房内,炭火温暖。
刘公公的脸色却有些发白,不知是冻得,还是惊的。
他压低了声音,禀报道:“陛下,老奴托的那位兵部老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冒了些风险,终于从工部最底层一堆虫蛀鼠咬、几乎没人要的前朝废档里,翻出了一些东西。”
他小心地呈上一叠明显是后来誊抄、但笔迹古旧、纸张发黄的纸页。
“这是关于前朝‘景云宫’——就是如今废苑那一带——以及那口‘锁妖井’的零星记载。
还有……关于前朝‘端静贵妃’巫蛊案的些许卷宗残片,与那口井颇有关联。”
陆左精神一振,接过纸页,快速浏览。
工部的记载很简略,多是建筑修缮记录。
提到那口井,称之为“锁妖井”,并非原名,而是前朝某位皇帝因故敕封。
记载称,此井掘于前朝中期,原为景云宫水源,深达十五丈,井下有天然石穴,阴寒无比。
后因“宫闱不靖,有妖秽凭依”,由当时一位“有道高僧”以符箓法器镇于井底,并铸铁盖封锁,敕名“锁妖”,禁止开启。
再后来,景云宫渐渐荒废,此事也便被人遗忘。
而关于“端静贵妃”巫蛊案的记载,则来自刑部或内廷的残卷,更加模糊,语焉不详。
只提及该妃因“私行厌胜,诅咒帝后”,事发自尽,其贴身宫人杖毙,相关器物焚毁。
但有一行小字备注,引起了陆左的注意:“……贵妃行事诡秘,常于夜深至宫后废井徘徊,宫人疑其与井中异物有所勾连。
然查无实据,事涉宫闱丑闻,遂讳之。”
宫后废井,自然就是那口“锁妖井”!
端静贵妃死前常深夜去废井边徘徊?
勾连井中异物?
陆左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口井,恐怕根本不是被“高僧”封印了妖秽,而是本身就连通着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其阴寒特性吸引了某些邪物!
端静贵妃很可能发现了井的秘密,甚至可能试图利用井中的力量行巫蛊之事,最终反噬自身,酿成惨案。
而她死后,经年累月,井中的“异物”非但未被消灭,反而可能因巫蛊的血祭、妃子的怨念,以及皇宫地底汇聚的阴秽龙气滋养,变得越发强大诡异!
所谓的“红衣女人”,很可能就是端静贵妃怨魂所化的某种邪祟,与井中原本的“异物”结合,成为了盘踞此地的妖魔!
而狼妖所说的“女王”,是否与此有关?
是端静贵妃的怨魂成了气候,还是井中异物借尸还魂?
“还有一事,陛下。”
刘公公等陆左看完,又低声道,“关于‘永通银号’和柳相那位侄孙柳文昌,老奴也通过一些宫外做生意的老关系,拐弯抹角打听到一些。
柳文昌此人,是柳家远支,不学无术,但仗着柳相名头,在京城做些放贷、典当、乃至……私下里的兵器、禁药买卖,手面很黑。
他与‘永通银号’的大掌柜是拜把子兄弟,通过银号洗钱、转移资产是常事。
但最近半年,柳文昌和‘永通银号’的银钱往来,突然频繁且数额巨大,远远超出他名下那些生意的正常流水。
而且,有几笔大额款项,最终流向成谜,经手的几个小钱庄,都在最近一两个月内,或倒闭,或掌柜‘意外身亡’,线索断了。”
陆左眼神冰冷。
柳文昌,柳道陵的侄孙,巨额不明资金流动,线索被掐断……这几乎坐实了柳道陵一系,在暗中资助、或者至少是纵容旧坊“兽穴”的存在!
那些钱,很可能用来购买“妖血”、雇佣亡命、或者进行其他不可告人的勾当!
潘仁压制燕青锋,也就顺理成章了。
“另外,”刘公公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老奴那老吏朋友,在翻找旧档时,还偶然看到一份二十年前,靖魔台内部的一份绝密呈报,关于追剿一伙自称‘拜血教’余孽的。
那伙余孽信奉所谓的‘血神’,擅长以活人精血、生魂炼制邪物,增强己身,其高层身上,皆有血色邪印。
当时靖魔台联合几位退隐的武道宗师,付出了不小代价,才将其剿灭,但其教主‘血罗刹’重伤遁走,不知所踪,据说逃往了南疆或东海。
那份呈报最后提到,怀疑‘血罗刹’并未死,其‘血印’邪法,或有流传……”
拜血教!
血罗刹!
血印邪法!
陆左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
狼妖的“血印”,疤爷心口的“暗红纹路”,古老卷宗记载的“血嗣之契”,以及这“拜血教”的“血印邪法”……这一切,瞬间串联了起来!
那所谓的“妖魔女王”,极有可能就是二十年前逃脱的拜血教教主“血罗刹”,或者,是其传人!
她潜伏二十年,暗中修炼、恢复,甚至可能改良了邪法,不再仅仅控制人类,而是将目标对准了更易操控、也更具力量的妖魔!
她以“血印”控制妖魔,组建势力,潜伏京城。
而她的目标……
陆左想起古老卷宗对“血嗣之契”的记载:“源血”可通过吞噬被种印者的力量或生命反哺自身!
如果“血罗刹”控制了大量妖魔,甚至可能渗透了部分人类势力,那么,她潜伏在京城这人口百万、龙气汇聚之地,所求的,很可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以全城生灵为祭品的“血祭”,助她突破瓶颈,成就某种可怕的“血魔”之身!
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区区妖魔祸乱了,而是真正的灭城之灾!
而柳道陵和宇文擎,这两个蠢货,为了逼出墨衣卫、争夺皇权,竟然暗中与这等邪魔外道合作,输送“妖血”,制造混乱,简直是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他们或许以为能控制“血罗刹”,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对方血祭计划中的一部分,甚至是……祭品前的开胃菜!
一股寒意,自陆左脊椎升起。
局势的险恶,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