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继续道:“对啊,张大侠乃一代豪侠,若死得很难看,岂非让人笑话?”
徐子陵也说:“还有,这野地里没有菩萨保佑,你若死了,没有人给你买棺材,又没有人给你守头七,又没人烧纸给你用,连个牌位都没有,那可太悲惨了...”
他正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虬髯客捏着眉心,大喝一声:“好啦!”
寇、徐二人吓了一大跳,慌乱间连退几步,生怕他跳起来打自己。
虬髯客深吸一口气,道:“仙丹在哪?”
两人面色一白,对视一眼,讷讷难言。
“嗯?”虬髯客虎目一睁。
二人连忙掏出个小包袱,毕恭毕敬的送上前来。
虬髯客打开包裹,先掏出一本书,玄金之线而织成,正是《长生诀》,他看了两眼,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个玉匣。
嗯?
虬髯面色一变,用手掂了掂,只觉空空落落,登时面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二人。
“仙丹呢?”
寇仲脑中一阵空白,手足乱颤,就在双唇将要紧贴之时,突然鬼使神差的挤出两个字:“化了...”
虬髯客身子一僵,随即变得冰冷。
他缓缓放下玉匣,身子靠前,道:“你说什么?”
“我...我...”寇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个字眼,心中又是惶急又是惊恐,“我”了半天,终于道,“张大侠,匣子我们没打开过。”
“然后呢?”虬髯客冷冷道。
寇仲与他目光一触,忽觉那目光如枪似戟,直入内心。
他心神一震,一颗心几乎挣破胸膛。
徐子陵见他呆在原地,咬咬牙,指着《长生诀》说道:“我俩照着这书的图画摆动作,突然觉得浑身不得劲。”
“是啊,是啊。”寇仲连连点头。
徐子陵道:“我浑身发冷。”
寇仲忙道:“我全身燥热。”
徐子陵道:“就在我俩快快要死了的时候,一同摸到了这个玉匣...”
寇仲连忙接口:“我就觉出一股寒气。”
徐子陵道:“我感到了一股热气化解了寒气,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和仲少醒转过来,却是感觉大不一样。”
寇仲道:“天高海阔,一切东西都变得似乎可以触摸到了。”
虬髯客木了。
他不明白,荒城几代人都没舍得吃的“无极仙丹”,为什么竟被这两个孩子给消化了!
更没想到,他俩还修成了传说中的《长生诀》!
虬髯客沉吟道:“你们练得哪两章?”
寇、徐二人连忙上前翻开书页,指给他看:“喏,这里!”
虬髯客垂眸望去,不过三息,体内异力忽然作乱,忍不住“哇”地喷了口血,颓然倒在床上。
两小子大吃一惊,上前扶住他。
却觉虬髯客浑身竟变轻了,颤抖一阵一阵,眉间的痛苦越来越浓。
“张大侠受伤这么重?”
寇仲努力回忆前情,记得的只有被宇文化及一掌打在背上。
他定了定神,见虬髯客呼吸都时断时续,心中着急。
寇仲抬头对徐子陵说:“张大侠怕是难捱过去了,咱俩修炼了天书,今日试一试,看能不能救活他。”
徐子陵点头,道了声“好”。
二人当即一人牵着一只手,也不懂什么疗伤法门,只是将自身“长生真气”源源不绝,徐徐注入虬髯客体内。
说来也奇,他俩施展神功之时,浑身白气蓬蓬勃勃,药香浓郁,极其的好闻。
隔壁船舱的宋师道等人闻到了,登觉浑身畅快,啧啧称奇,起身寻来。
便是江中游鱼也纷纷跃起,围着船打转。
此刻,夜色尽退,朝阳浮现,一片天光。
在寇、徐二人全力施救之下。
虬髯客的脸上痛苦消失,眉宇舒展开来,缓缓张眼,面露复杂神色。
“小子,你俩以后要惨啦。”
寇仲和徐子陵一呆,道:“啊?”
虬髯客耳听脚步声传来,轻声道:“无极仙丹虽然没了,可你俩却成了‘人形仙丹’!那些人若是知道了,必会捉了你们吃干抹净!”
寇仲和徐子陵听了这话,顿时面如土色。
第216章 一个小和尚
天朗气清,微风拂面。
圣卿骑着马,程灵素驾着驴车,沿颍水直取洛阳,准备从坐船,沿着通济渠去扬州。
这条线路,就是杨广下江南的线路。
行到半途,只见一中年人坐在道旁石上,正注目向他望来,脸上颇有诧愕之情。
圣卿策马至前,那人连忙起身,一张文雅瘦削的脸上露出笑意。
“见过先生。”
圣卿抬眼望他,说道:“令城主怎么在这里?”
这人正是令宗神。
只听他笑道:“家父丧事已经办过,我知道先生要走,便来送送您。”说话间,跑上前牵过缰绳。
圣卿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事?”
令宗神不吭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圣卿勒马停下,淡淡说道:“有事说事,莫做小女儿状!”
令宗神站了一会,眼望远水翻银,忽生感慨道:“浊浪投东,本喻世事无情。我此刻心乱,却不知如何叙说。”
圣卿蹙眉道:“你想要为父报仇?”
令宗神道:“是。”
圣卿笑道:“可你又担心引得朝廷大军来,让荒城毁于战火?”
令宗神叹道:“阿爷在时终日叹息,我原是不懂,如今坐在这个位置,思考如何立身,当真是如履薄冰了。”
圣卿哈哈一笑:“薄冰兄,勿要担心。”
令宗神问道:“先生可教我?”
圣卿道:“稳住心思当好城主,荒城在,则万事自解。”
令宗神问道:“先生不看好我复仇?”
圣卿笑看他,说道:“你牵绊太多,心乱如麻,一身功夫恐怕用不出大半,如何能敌得过城外的豺狼猛兽?”
令宗神道:“凭此少半,不足与天下人对决么?”
圣卿道:“你的功夫不差,足以横扫江湖。可惜神意已衰,碰上巨眼英豪,便是死路一条。”
令宗神一愣,沉吟不语。
圣卿笑了笑,止住话头,打马便要离开。
令宗神沉思片刻,忽道:“先生,在下还想见识一下您的高招。”
圣卿道:“怎么,没懂?”
令宗神脸一红道:“当时神都要被撞散了,若非您手下留情,只怕我已经死了。”
圣卿笑道:“好,你来打我。”说罢,翻下身来,背对着他。
令宗神会意,轻飘飘拍出一掌,意念刚动,真气便似得了御旨,如一股有形有质的水浪,向他撞去。
这一下极其高明,如烟霞笼峰,意韵难测。
孰料飞在李圣卿身后,陡觉恍惚!
看对方明明在眼前不动,似乎伸手可及,但要实实做来,又似临渊万丈,飞纵难达。
令宗神惊呼一声,翻身落地,满心惊佩。
圣卿长笑一声,翻身上马,对他说道:“运神不运气,方能出神入天。等你什么时候忘了移步争巧、望影藏形,便算是入门了!”
令宗神回味良久,方才洒然笑道:“先生神技,当真不可思议。”长鞠一躬,“宗神感激不尽!”
圣卿道:“你回去罢,悟透了,这天下能胜你的不出三人!”
令宗神见他们悠然远去,鞠躬良久才起身,喃喃道:“不出三人...除您之外,还有谁呢?”
圣卿三人做别令宗神,日暮时分便到了洛阳。
在洛阳休整一晚,从通济渠开始走了水路,行舟两日,这日傍晚时分,来到了盱眙县境内。
进了县城,天上忽下起雨来,行人四散。
圣卿找了家上好的酒楼,去最顶层临窗坐了,眼望街市如洗,三人同悦。要了些酒菜,一同吃喝,不大说话。
喝了几杯,圣卿放下杯箸,说道:“时隔经年,再回此地,却大有不同。”
程英微笑道:“大哥又有什么感慨?”
圣卿道:“当年‘佛狸祠下’,却不知那一窝狐狸是否繁衍至今?”
程灵素掩口笑道:“那要看师兄晚上会不会梦到狐狸精啦!”
程英搁下筷子,咯咯直笑。
圣卿摇头道:“算了,南北朝如此混乱,那一窝狐狸怕是难逃大劫。”他沉默片刻,叹道,“可惜了。”
“大哥是可惜狐狸,还是...”
“既是狐狸,也有寄奴。”
圣卿抿了抿嘴,又喝了几杯。
程灵素见气氛沉寂,忽问道:“师兄,据说裴矩被虬髯客重伤,你知道么?”
圣卿一皱眉,道:“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