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程灵素问道,“为何这么说?”
“裴矩便是‘邪王’石之轩。”圣卿笑道,“虬髯客如何能伤得了他?”
“石之轩?”程英道,“可是魔门花间派和补天阁的掌门?”
圣卿点头道:“正是他,照理来说,石之轩还是慕清流的隔辈传人,可武道修为却远胜于他。”
程英点头,说道:“我和姊姊去拿酒的时候,顺便进了荒城的藏书阁,倒是对这个江湖的高手有些了解。”
圣卿一挑眉,笑道:“是么?你说说看。”
程英轻声道:“石之轩这人年轻时便阴险过人,谲诈无比。他所做之事,无人能猜透本心,无论是和祝玉妍之间的感情,还是错杀爱妻碧秀心,亦或是祸乱天下,都随心所欲,不循规矩,当属极危险的人物。”
程灵素一拍桌子,叫道:“比起慕清流和向雨田,姓石的太不讲规矩了!”
圣卿笑道:“石之轩当年经略西域、分裂突厥,我原本敬他有些襟抱,做事又不拘泥。至于机心谋略,无关宏旨。”
程灵素轻声道:“可此人是害了咱家后辈的元凶。”
圣卿微笑道:“我必不能放过他。”
程灵素牵着他的手,笑吟吟道:“师兄还是那个师兄。”
圣卿轻抚她的脸,温柔一笑。
“噢哟~”程英吐了吐舌头,“姊姊这个样子好美唷。”
程灵素面色羞红,轻啐道:“好你个妮子,现在敢来消遣我!”当即放下圣卿的手,扭身去抓她痒。
二姝嬉笑打闹,那青袍就在一旁微笑看着。
正欢笑间,忽听脚步声传来。
就见楼梯口走上一人,左右张望一番,快步朝三人趋近,朗声道:“三位施主,你们好!”
圣卿转头看去,但见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个头不高,可皮肤白皙,圆头圆脸胖嘟嘟的,一双圆眼亮晶晶的。
见他看来,小和尚嘿嘿一笑。
圣卿不禁笑道:“小师父,你来作甚?”
小和尚单手一竖,道:“俺是来化缘的!”
“化缘?”程灵素问道,“小师父你在哪家寺庙挂单啊?”
小和尚笑道:“俺是净土道场的僧人。”
程灵素道:“洛阳净土寺?你怎么跑到盱眙来啦?”
小和尚大眼睛眨啊眨,盯着桌上酒菜,咕哝道:“还不是师父要我游历各地精研佛典?可中原佛典多有疏漏,再怎么研究,也是狗屁不通!”
圣卿听他言语间大有狂意,笑道:“口气很大嘛。”
小和尚挠了挠光头,拍着肚皮憨笑道:“口气再大也是妄言。”
“嗯?那什么不是妄言?”
“吃饱饭!”
“好!”
圣卿哈哈一笑,招呼他落座。
小和尚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坐下,逮着肥鸡就啃,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圣卿道:“你们净土寺不忌荤腥么?”
小和尚吃得两眼放光,随口回道:“忌啊。”
“那你还吃得这么欢?”
“俺虽吃得欢,可佛在心中。”小和尚摇头晃脑道,“别人天天忌荤腥,可佛呢?早就飞到三十三天外哩!”
程英哭笑不得,说道:“你这和尚,倒是能言善辩。”
小和尚双手一摊,憨笑道:“俺只为填饱肚子而已。”
“填饱肚子?”程英奇道,“那刚才都是假话咯?”
小和尚嘿嘿笑道:“真假随心,心正则正。”
程灵素看了半天,笑道:“小师父,你之所以出寺游历,怕不是因为牙尖嘴利,被人赶出来了吧?”
小和尚一呆,胖脸被胡饼塞得鼓了起来,嚼了几口费力咽下去后,咕哝道:“师父嫌俺说话太多,吃得更多,便把俺打将出来...”
程灵素诧道:“你师父竟然这么狠心?”
“说到底也怪那四个老贼秃!”小和尚抱着盘子啃饼,恶狠狠道,“他们来道场后,跟我师父念叨了几句话,第二天,我就被打出去了!”
程英皱眉问道:“那四人叫什么?”
“我哪记得?”小和尚摇头道,“我就知道他们叫劳什子...四大圣僧。”
圣卿闻言一怔,旋即深深看了小和尚一眼,问道:“还不知小师父的法号?”
小和尚抬头,两眼直勾勾盯着酒壶,憨笑道:“俺告诉你,能换酒喝么?”
程灵素失笑道:“哈,还是个酒肉和尚!”
小和尚把头猛点,嘴角流涎。
圣卿为他斟了一杯,笑道:“要喝便喝,算不得交易。”
小和尚一挑浓眉,笑道:“公子倒是爽利!”说罢,举杯一口喝干,咂了咂嘴,舒服地直叹气,“有肉有酒,美滴很。”
圣卿见他如此好酒,便又叫了一壶酒,道:“小师父,能告知法号了么?”
小和尚搂着酒壶,笑道:“哈,我叫玄奘。”
“玄奘?!”
圣卿、程灵素和程英同一同惊呼道。
“嗯?”玄奘眨巴眼睛,问道,“我这法号咋了?”
程英问道:“你是不是姓陈?”
玄奘圆眼一睁,叫道:“欸~!你如何知道?”
程英道:“令尊是不是状元陈萼?”
“啊呀!”玄奘将酒壶往桌上一扔,捂着胖脸叫道,“这酒俺不喝了,你们咋啥都知道?”
小和尚当即就要起身溜走。
圣卿一把揽住他,笑道:“玄奘,你也不想吃酒的事,被你师父发现罢?”
“欸~!”玄奘一呆,“你要干嘛?”
圣卿笑道:“吃饭就吃饭,喝酒就喝酒,别半饥不饱,倒显得我们欺负你。”
玄奘吞了口口水,喃喃道:“你只是叫我吃饭么?”
“当然。”
玄奘深深看他一眼,便即坐下,又埋头猛吃了起来,只是吃着吃着,环眼倏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桌上。
“噢哟~!”程英叫了一声,用手帕替他抹泪,“你咋还哭上了?”
玄奘嗫嚅道:“出家以来,俺...俺就没有吃饱过,今天是第一次...”
程英讶然:“净土寺如此富庶,你都吃不饱么?”
玄奘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张胡饼。
程英冷笑一声:“呵,寺富,富的是主持和各个长老!底下的小沙弥,与寺外的黔首,没甚区别!”
圣卿笑看着她,应道:“确实。”
程英拍他一下,红着脸道:“哎呀,大哥别学我!”
酒喝了几壶,菜吃了干净,就连汤汁都被玄奘用胡饼蘸了个干净,溜光水滑跟狗舔似的。
小和尚这才将身一仰,拍着肚皮舒坦地直哼哼。
程灵素哭笑不得,说:“果然是大肚和尚,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圣卿笑笑,看了小和尚一眼,道:“玄奘,就此别过了,保重。”
玄奘猛一起身,叫道:“啊,你们要走?”
程英笑着掐了掐他的胖脸,道:“当然啊。”
玄奘问道:“你们要去哪?”
圣卿笑道:“怎么,还想跟着我们蹭吃蹭喝?”
玄奘圆眼大睁,道:“怎么...怎么叫蹭吃蹭喝呢!俺,俺给您诵经祈福嘞!”
圣卿哈哈一笑:“你刚刚不说中原的经书都狗屁不通嘛?”
玄奘面皮微红,低头道:“俺以后是要去天竺找寻真经的...”
圣卿道:“好哇,等你取回真经,再给我们诵。哦,对了!”他嘴角一勾,笑着说,“别忘了路上带上一只猴子和一头猪,若再加个扛行李的苦力更好了。”
“猴子,猪?”玄奘呆呆道,“带这些腌臜货作甚?吃么?”
程灵素失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玄奘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光头。
“好啦!”圣卿起身,笑道,“小师父多多保重。”说罢,带着程灵素和程英飘然而去。
黄骠马和血驴车沿着官道前行,走了数里,扬州城依稀在望。
程灵素忽然问道:“师兄,玄奘小和尚没跟来么?”
圣卿随意道:“在后面呢。”
“嗯?”程灵素面色一变,“为何我感应不到他的气机?”扭头问道,“妹妹,你感应到了么?”
程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苦笑道:“我也没有。”
圣卿瞥了眼身后,笑道:“玄奘的神修不俗,要不他能一个人各处跑,还总是吃不饱?”
程英也回头看看,并无所见,诧道:“他修的是阴神还是阳神?”
圣卿答道:“阴神。”
二姝对视一眼,齐声道:“难道他练成了‘灵剑’?”
圣卿摇头笑笑,道:“他没走我的路子,走的是佛门‘般若本具’,自成一家了。”
程灵素问道:“何为‘般若本具’?”
“内求灵光而具先天自然之能,不需要学,更非学而后有的,便是本具。”
“这听起来,有点像师兄的【如有神助】啊!”
“玄奘本就有大智大慧之根,也即所谓佛性,佛门研究我‘灵剑’二百年,说到底,其实就是为他准备的,此乃天助,与俗人无缘。”
程英听得此言,点头赞同:“都说努力可成事,实则天助英才方能成事!人说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者,流散无穷。”
圣卿赞道:“妹子你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