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无奈一叹:“罢了,看来你是没有缘法的。”
陆无双一听,脸色惨白如纸,只觉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师父生气。
心中既是害怕,又感内疚,忽地捂着圆脸呜呜哭起来。
圣卿笑道:“你这妮子,又哭啥?”
陆无双泪眼婆娑:“我,我做错了啥,我改!师父别丢下我...我怕...”
圣卿失笑道:“放心,我没生气。”
陆无双喜道:“真的?”
她没甚城府,只师父没生气,心中喜乐无限,顿时眉开眼笑。
圣卿见她这般模样,招手笑道:“唉,吾徒虽笨,可心却是真。”
陆无双醒悟过来,甚觉尴尬,便抓着衣角,说了句要修行内功,便落荒而逃。
圣卿一笑,起身不急不慌地在阁内转了两圈,随手翻阅着典籍。
重阳真人主张三教合一,故而三层楼满是儒释道三家的典籍。
圣卿先前看了不少佛经,此刻便上了二楼,去看儒家经典。
陆无双则在一楼独自修行“太阳病气”和“易筋锻骨篇”。
只是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楼上,面色通红,头顶冒烟。
不知道是因为阳气太盛,还是另有他思。
翌日。
看了一晚书的圣卿忙里偷闲,坐在三楼窗口处,眺望终南景色,下方全真道士来来往往,却没人抬头发现。
他身边放着盏油灯,面前是煮茶小火盆,茶壶正嘟嘟冒泡。
圣卿拈出一小撮茶叶,丢在茶碗里,取茶壶冲烫。
茶色苍青发白,看似无甚奇处,然而沸水冲下,阁中登时弥漫出一股奇香。半似茶香,半似乳香,可又不同于这两种香气,倒有一股子勾魂荡魄的韵味。
这茶叶,便是成道宫旁的叶蝉茶。
据说茶树乃重阳真人亲手所植,如今已是郁郁葱葱。
陆无双在一旁,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呷着,不时眯起大眼睛,跟猫一样。
显然十分满意这茶的味道。
“你还笑?”圣卿哼了声,“让你采茶,你咋全弄来了?”
“没有啊,我采了一点,留了大半呢!”
“胡说!”圣卿气道,“你就可着一个地方薅,那茶树秃了顶似的!”
陆无双还想狡辩,忽听后山传来“哇”的一声大哭,跟死了爹娘无二,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圣卿指着哭声方向,面露不忍。
“你看,守茶树的弟子多难受!”
陆无双无可辩驳,哼唧了半天,最后冒了句:“要不我还回去?”
“那不用。”
圣卿立马面色平静道:“摘了就摘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陆无双一震,瞪大眼睛:“我学到了,师父!”
圣卿问:“你学到什么了?”
陆无双没回话,起身风风火火地朝楼下跑去。
圣卿看着她的双足,暗暗点头:“嗯,《易筋锻骨篇》果真不错,才两天便有了效果,无双勤加练习之下,能比预估的时间快上一半。”
正在想着,忽听楼下有人叫唤。
回头一看,就见陆无双捧着一把伞跑了上来,献宝似的递给圣卿。
“给,师父,伞!”
圣卿接过伞,看她头发乱糟糟的,不由心中疑惑,问道:“从哪弄来的?”
陆无双道:“贡桌下面!”
圣卿一呆:“重阳真人的?”
“对啊!”陆无双理所当然说道,“我昨天打瞌睡的时候发现的,看没人要,就拿过来啦!反正您说的嘛,拿就拿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好啊,真是好徒弟。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圣卿笑着摇摇头,低头看去,手上的是一把赤油伞。
伞面用的不是小皮纸,而是一种极细极韧的布料,以桐油刷之,颜色红润,点缀数点梅花,素雅中透着雍容。
“刷!”
撑开伞,伞骨为镔铁所制,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林朝英赠伞中孚于西湖断桥。”
“哦?”
圣卿眼睛一亮,依稀间仿佛看到了老辈子的八卦。
中孚便是王中孚,乃重阳子俗家名字,林朝英也不必多说,和他纠缠了一辈子。
没想到,这二人相遇,竟是在西湖断桥边。
还赠伞?
林娘子和重阳么?
圣卿会心一笑。
陆无双见了,忙问:“师父何故而笑?”
圣卿说:“想到了个故事。”
“故事?”
接着圣卿便喝着茶,看着书,把玩着赤油伞,跟小徒弟讲起了白娘子的故事。
这故事虽已广为流传,可陆无双不学无术,倒是头回听。
这一听可不了得,蛇女和书生的故事,爱恨纠葛,听得她一时入了迷。带入自己后,更是不由得眼泪汪汪。
圣卿虽然讲着故事,并未提气耳听八方。
但耳力依然远超常人。
听到外间脚步响动,他笑了笑,便不再说了。
敕书阁虽离重阳宫颇有距离,却并非禁地。
每日多有前来诵读道藏的弟子,更有人奉师命过来寻本秘籍修炼,有人到来无甚奇怪。
可此时全真所有弟子动员起来,为防备圣卿这个“魔头”打上来,人人注意力皆在山门,又有谁会特意来此呢?
必然是丘处机等人已知自己在敕书阁,派人来请了。
至于是谁告诉他们的?
无论是空军二老,还是阁内的杂役弟子。
对于圣卿来说,都无甚挂碍。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道人,从楼梯走了上来。
圣卿将茶杯放下,垂目看去,笑道:“呵,又见面了,李道长。”
李志常苦笑一声,对他作揖道:“小道先前不知山斗在前,放浪形骸,如今懊悔不已。”
“先喝茶。”
圣卿递给他一杯茶汤。
李志常连声道谢,双手接过,说道:“师父和师叔们在重阳宫恭候大驾,叫我过来,却是询问您二位是否吃了早饭?若是没吃,我这就给您送来。”
“哼哼,吃饱了饭好上路么?”
在一旁小口呷茶的陆无双冷笑一声:“断头饭啊?”
“不是,不是!”李志常差点把茶都洒了,连忙解释,“师伯说了,来者是客,不能让客人连饭都吃不好!”
圣卿掂了掂手中赤油伞,起身下楼:“好了,带路罢。”
李志常问道:“你不吃么?”
“不吃了,喝茶喝饱了。”
“哦,噢...”
李志常端着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笑着。
陆无双见他还不喝,便叫道:“牛鼻子,你不喝给我喝!”
“我喝,我喝!”
李志常连忙应道,囫囵吞枣地灌了下去。
可一下肚,他就觉得不一般,仔细嗅了嗅,忽然叫道:“这,这是叶蝉茶?”
陆无双边走边皱了皱眉:“咋了?”
李志常连忙跟上,苦着脸说道:“这叶蝉茶是祖师亲手所植,当年招待陈泥丸人所用,极为珍贵,第一茬是赶在夜里露芽的时候采摘。”
陆无双点头:“好,是顶尖的上品!”
李志常叹息道:“产得少,师父和王初一师叔每人每年不过两斤,其他师叔委屈点,每人一斤...”
“你呢?”
“我?”李志常自嘲一笑,“平时闻一口都不得,也就喝喝白水罢了!”
陆无双笑叹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哇。”
少女说着话,捏了捏褡裢里一大包茶叶,又偷偷笑了起来。
李志常当做没看到,只是快走几步,在前面引路。
三人踩着雨水,快步走过甬道,四周花木繁茂,远处山色空濛。
待转过一处假山,豁然见到一座宫殿立在冰晶顶下,正是大重阳万寿宫的所在。
顺山道走近,只见此宫规模甚大,远望五色灿烂,雄伟庄严。待进入八字宫门,数百级青石台阶层层叠上,直入半山腰中。
台阶正面一座广场,正中立着块巨石,上书“天下祖庭”四字。
这广场建在宫前,两侧凭借山势,建筑欲露先藏,极显道家玄妙神奇气氛。
更何况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站着上千个道人,都是黄冠灰袍,手执长剑,剑光闪烁耀目,面色阴沉似水。
听到脚步声,一群道人齐刷刷地垂目盯来,仿佛乱箭攒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