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悬架,简单说就是把传统的金属弹簧换成了一个气囊。”
王建军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技术人特有的耐心,
“这个气囊里面充的是压缩空气,气压高了车身升高,气压低了车身降低。
为什么用空气悬架?两个原因。第一,舒服。
气囊天生比金属弹簧软,过减速带的时候颠簸感少了一大半。
第二,实用。上高速的时候车身自动降低两公分,降低风阻,开起来更稳;走烂路的时候车身自动升高四公分,不容易托底。”
“调校才是灵魂。”
他说,“同样一套空悬,调得好是奔驰S级,调不好是拖拉机。这个活儿交给我。”
他看着陈山河,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陈总,我这半辈子的手艺,押在这台车上了。”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这个五十二岁的老工程师,说话从来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刚才那句话,是他到哈米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
陈山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点头的分量。
然后是自动驾驶。
刘峰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感知系统的模拟画面,一辆虚拟的凌云计算车正在高速公路上跑,车头前方扫出去一片蓝色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被实时识别到的物体:货车、轿车、护栏、行人。
“自动驾驶这块,我们分三层。”
刘峰说,“第一层,基础版。所有凌云标配——自动跟车、车道保持、紧急自动刹车、盲区提醒。用的是一个前向毫米波雷达、一个八百万像素前向摄像头、四个环视摄像头、十二个超声波雷达。够用,好用,而且可靠。”
“第二层,中配版。加一个禾赛的前向机械式激光雷达和四个角向毫米波雷达。能实现高速公路点到点的自动驾驶——自动变道、自动进出匝道、自动超车。凌云上市的时候就能用。”
“第三层,顶配版。再加两个侧向激光雷达。能在城区道路实现大部分辅助驾驶功能。凌云上市之后半年内通过OTA推送给顶配车主。”
林墨坐在刘峰旁边,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核心层会议。他就是那个被哈米在百度楼下直接堵门挖走的T8感知算法工程师,来了不到两周,已经熬了七个通宵。
“我补充一下数据的事。”
林墨说,“自动驾驶说穿了就是喂数据。你把几百万公里的真实道路数据喂给算法,算法就慢慢学会了开车。我们现在三条路线同时搞。
第一,嘉定政府批准我们在汽车城周边一百二十公里公开道路上做测试,每天能采八千多公里真实数据。
第二,用Unity搭了一个虚拟城市,模拟各种极端路况,每天能跑一百万公里虚拟里程。
第三,哈米S2已经交付了五万多台车,每台车都装了匿名数据采集模块,只采道路环境数据,绝不碰用户隐私。”
“进度上的风险,”
他坦诚地说,“是目前的数据主要是长三角的道路特征。放在重庆的山城路或者东北的冰雪路上,算法表现会打折扣。需要至少跑完一轮春夏秋冬的完整数据才能覆盖全国。”
陈山河问了一个问题:“自动紧急刹车,能不能保证在任何地方、任何天气下都可靠?”
刘峰没有犹豫:“能。紧急刹车靠的是毫米波雷达加前向摄像头,这套组合不受雨雾冰雪影响。
不管是漠河零下三十度的冰雪路面,还是三亚四十度的柏油路上,都能稳定工作。至于高速领航辅助,上市初期先覆盖长三角和珠三角,后续再慢慢推到全国。”
“可以。”陈山河说,“但紧急刹车不能出任何差错。凌云上市之前,这套系统要做好十万公里以上的实车验证,误触发率做到零。别的可以慢慢来,刹车的事不能慢慢来。”
赵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接下来我说电子架构。说人话就是一台车的神经系统。”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传统豪车,全车上千个ECU各管各的,你给这个零件发一个指令,信号要顺着几十米长的铜线跑半天才能传过去。就像一栋楼里住了几百个人,但大家没有手机,只能靠走廊里喊话——又慢又乱。”
“凌云不用这个老办法。我们用的是‘中央计算平台+三个区域控制器’的架构。前车身、后车身、底盘各放一个区域大脑,通过千兆以太网连接到中央大脑。
信号传输从原来的‘走廊喊话’变成了‘微信秒回’。线束总长度从传统豪车的四公里半压缩到了两公里出头,减重将近三十公斤。”
“而且全车所有系统都支持OTA。什么意思?你买完凌云,未来两三年我们不断推送新功能。新的自动驾驶算法、新的语音助手、新的驾驶模式。
你不需要去4S店,晚上停车充电的时候,车自己就升级好了。第二天早上上车,开的还是一台新车。”
苏晓坐在赵青旁边。他就是那个从阿里跳出来的语音交互工程师,来哈米第三周。
“语音交互这块我来讲。”
苏晓把笔记本翻开,“我们做了两件别人没做到的事。第一,全离线语音。大多数车载语音必须联网才能用,进了隧道、山区、地下车库,网络断了,语音就死了。
我们把语音识别模型做到了车端本地运行,不联网也能控制车窗、空调、导航、音乐。目前离线唤醒率做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目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第二,多乘客定向拾音。车里坐了四个人,主驾说‘打开座椅加热’,副驾也说‘打开座椅加热’。传统语音系统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两个座椅都开了。
凌云的语音系统用八个麦克风阵列判断声源位置,精确到十厘米。主驾说的话,只执行主驾侧的操作。后排小孩说‘开窗’,绝对不会让驾驶位的窗户打开。”
“给我半年,能做到量产状态。”
陈山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问赵青:
“整车电子的整体进度?”
“八月底中央大脑硬件设计冻结,十月底三个区域大脑联调完成,十二月底冬季验证。零下三十度环境下所有电子系统正常启动。明年三月量产之前,电子架构必须达到量产成熟度。”
最后是市场分析。
胡毅把平板投屏到投影上,白色的幕布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跳了出来。
“宝马X5,车长四米九三,起售价七十五万八千,三点零T汽油发动机。”
“奔驰GLE,车长四米九四,起售价七十三万九千八,两点五T汽油发动机。”
“奥迪Q7,车长五米零七,起售价六十万九千八,两点零T汽油发动机。”
前三行字跳完,幕布上顿了一秒。
然后,最后一行字猛地跳了出来,黑色的字体加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凌云S01,车长五米零八,起售价三十六万九千八,一点五T增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行字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陈总,”胡毅放下平板,“这个定价……是不是太低了?我做过调研,就算我们卖四十五万,照样有大把人买。”
“不低。”
陈山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定这个价,基于三个判断。第一,凌云的对标对象不是宝马X5。买X5的人不会因为凌云便宜就放弃宝马,他们买的是车标,是社交身份。
凌云的用户,是那些想买一台好车,但不愿意为洋品牌的溢价买单的人。”
“第二,成本。BBA的七十万里,有二十万是品牌溢价,十五万是经销商渠道费用,十万是研发和管理费用,真正花在车上的只有二十五万。
哈米没有经销商,直营模式省了十五万。
我们自研所有核心技术,不用给别人交专利费,又省了十万。
所以三十六万的定价,我们每台车还有合理的利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了一行字:技术下放。
“今天凌云上的东西——山海平台、增程系统、中央计算架构、自研智驾系统——未来都会全部下放到哈米的每一款车身上。
凌云扛了研发费,后面的车成本就下来了。
所以凌云的定价,不是在定一台车的价,是在定哈米未来五年产品矩阵的底盘。”
胡毅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等他写完抬起头,眼睛里发着光。
陈山河按下遥控器,投影上跳出最后一页:凌云项目时间线。
2016.07:技术方案冻结,研发架构到位。
2016.09:首台骡车下线,台架验证启动
2016.11:首台工程样车下线,实车路试启动
2017.01:黑河冬测(零下三十五度低温启动、冰雪标定)
2017.03:第一批试制车下线,内部评审
2017.05:魔都国际车展亮相,开启预售
2017.07:正式量产,首批交付。
“十二个月。”
张诚低头算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陈总,我在泛亚的时候,一台全新车型从立项到量产的标准周期是四十个月。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够不够?”陈山河打断他。
张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第一次拿到玩具的孩子。
“如果审批环节只有你一个人——那就够。”
“对,只有我一个人。”
陈山河说,“你的方案,拿来我看,我拍板。今天下午拿方案,今天晚上就进试制。所有供应商的选型,核心零部件方案拿到会上过一遍就定。
不需要等谁批准,不用走任何审批流程。你们每个人在各自负责的领域,就是最终决策者。”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出了问题,我来扛。”
张诚攥着笔的手猛地松开了。
张磊从电池参数表后面探出头来:
“陈总,凌云从白纸一张到量产交付,如果真用十二个月干出来,这会是中国汽车工业从没有人做到过的事。”
刘峰接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就因为没人做过,才叫爽。”
没人笑。
每个人都在心里复盘自己的时间线。感知算法开发六个月,底盘调校十二个月,电子架构验证八个月,增程系统从零开始十二个月。
每一项都拉到了极限——不多一天,不少一天。
沉默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同时算同一道题。
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字:能。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多,中间没人吃饭。罗慧出去叫了九份盒饭,菜全都凉透了,但没人顾得上吃。
李伟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走到白板前,改了一处前悬挂硬点的坐标。
张磊放下饭盒就开始重新算电池包的电芯排布。
周建国和王建军凑在一块儿,拿着笔在纸上画悬架的调校曲线。
下午三点十七分,全部技术方案讨论完毕。
陈山河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肩膀。
窗外七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昨晚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的,一条毯子一个枕头,天亮洗了把脸就继续开会。
“还有事吗?”
没有人再提问。
“那就按今天的方案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