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上亮出一行加粗的黑字：凌云S01·研发组织架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走神。
坐在这张桌子边上的人，过去三年跟着陈山河从鲁中县的废弃工厂干到江宁的研发中心，从三万块的老头乐干到补贴后四万的哈米小精灵。
他们太清楚陈山河说“今天下班之前”是什么意思——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邮件必须发出去。
“凌云项目，我亲自挂帅。”陈山河说。
投影上跳出完整的架构图：
凌云S01项目总负责人：陈山河
整车集成中心：总监张诚，团队62人，管总布置、重量控制、碰撞安全、热管理、NVH。
底盘与动力学中心：总监周建国，首席调校王建军，团队47人，管悬架、转向、制动、底盘电子
电驱与增程系统中心：陈山河暂兼，团队51人，缺增程器、电驱两个高级经理，猎头正在博世、大陆全球搜。
电池与能源系统中心：总监张磊，团队78人，管电池包、BMS、高压安全、快充
智能驾驶中心：总监刘峰，团队113人，管感知、融合、规划、数据闭环
智能座舱与电子电气架构中心：总监赵青，团队83人，管EE架构、域控制器、车载系统、语音
造型与用户体验中心：总监待定，团队44人，管内外饰、色彩材料、人机交互
试制与验证中心：李伟暂兼，团队56人，管样车试制、台架试验、道路耐久、法规认证
“八个中心，总编制一千四百四十人，现在到位五百三十四，缺口九百零六。”
陈山河放下遥控器，手撑在桌沿上，
“缺的人，三个月内全部到齐。造型总监我已经让猎头去宾尼法利纳挖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同步。”
没有人觉得他在吹牛。
半个月前哈米在全国十城同步挖人的场面还挂在脉脉热搜第一，百度无人车团队一个感知组十二个人被成建制挖走的事，圈里人至今还在当段子讲。
陈山河给猎头开的条件是：挖到一个总监，奖金五十万。
挖到一个核心工程师，奖金五万。
三个月内完成招聘指标，额外再奖一百万。
张诚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磨掉了漆的黑色水笔。
他三天前才入职。三十八岁，在泛亚汽车技术中心干了十五年，从底盘科的助理工程师一路干到整车集成的技术骨干。
但因为不会来事、不站队、不拍领导马屁，十五年没升过经理。
哈米挖他的时候，李伟只说了一句话：
“来哈米，整车集成中心一百八十号人归你管，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你的技术方案，陈山河一个人拍板就够了。”
他现在坐在这间连空调都不太制冷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摊开的平台参数表，觉得像是在做梦。
“张工。”陈山河的声音把他叫醒。
“嗯？”
“这页你来翻。”
投影上切换到下一页：凌云S01·山海平台技术方案。
“我们给这个平台起名叫‘山海’。”
陈山河说，“意思是这台车，能跨山越海。张工，你给大家过一遍。”
张诚站起来。
他在泛亚做了十五年汇报，从来都是对着领导念PPT，念完被挑一堆无关痛痒的毛病，改完了下次再念。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同事讲方案——不是汇报，是讲方案。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白板。
“凌云的车身尺寸，五米零八长，一米九九宽，轴距三米零二。什么概念？
跟宝马X5停一块儿，凌云比它长一个拳头，轴距比它多五公分。”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车身最核心的指标，扭转刚度。说人话就是，你拿手拧一条湿毛巾，拧不动的比拧得动的牛逼。这个数字越高，车子开起来越整，过弯越稳，撞车的时候乘员舱越不容易变形。”
他顿了顿。
“宝马X5的扭转刚度是两万八千牛·米每度，奔驰GLE是两万九，奥迪Q7是三万一千。凌云的目标——”
他放下笔，声音陡然提高：“四万二。”
李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张工，你再说一遍？”
“四万二。”
张诚重复一遍，然后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车身骨架图，
“关键在这儿。传统SUV，车身底部的受力结构是两根纵梁，左边一根右边一根。撞车的时候，撞击力就顺着这两根梁往后走。如果撞得偏，比如只撞到左前方四分之一的位置，那左边的梁就扛不住，因为你只撞到了一根梁。”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箭头表示撞击力。
“凌云的做法，是在两根纵梁中间再加一根贯穿式铝合金传力通道，顺着底盘中央一路延伸到车尾。同时在前排座椅下面和后座脚底下各加一道一千五百兆帕的热成型钢横向加强梁。
这样不管撞在车头的哪个位置，撞击力都会被拆成三份，分别走不同的路径传到车尾，不会集中在一个地方导致结构崩溃。”
“说人话——就是用一个‘井’字结构取代传统的‘两竖’结构。”
他把笔放下。
“代价是制造工艺变复杂了。中间那根通道是铝合金的，左右两根纵梁是热成型钢的。铝和钢没法用传统焊接接到一起，得用自穿刺铆接技术。
类似于订书机把两张不同的纸钉在一起，只不过这个订书机有一台货车那么大。单台车制造成本增加一千二百块。”
所有人都看向陈山河。
陈山河问：“能过吗？”
李伟想了三秒钟：“焊接线需要改造，设备投入大概四千万。如果凌云后续月产能拉到一万台，摊下来每台增加的成本只有三百多块。因为设备是一次性投入，产得越多越划算。”
“那就改。”陈山河说得轻描淡写，“一千二买条命，不贵。”
张诚猛地一怔。
他在泛亚的时候听过无数次这句话——“成本太高了，降本”。
有时候为了降本，把一根加强筋的厚度从两毫米减到一点八毫米，他都觉得良心不安。
他知道减掉的零点二毫米在25%偏置碰撞里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领导只会告诉他：
“竞品都是一点八，我们为什么要用两毫米？”
在这里，陈山河说：“一千二买条命，不贵。”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接下来，增程系统。”
陈山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
这是昨晚他自己在办公室画的，线条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很多人觉得增程是过渡技术。我告诉你们，不是。”
他把图纸投到屏幕上，“在华夏，超过六成的家庭只有一辆车。这辆车既要能在市区买菜接娃，又要能在过年的时候带全家回老家跑一千公里。
2016年的今天，全国高速服务区的充电桩数量不到两千个，节假日排队三个小时充不上电是常态。
增程车加个油三分钟，接着跑。这就是凌云的定位——一台没有任何里程焦虑的豪华SUV。”
“我们的增程系统叫‘擎·源’，一点五升四缸涡轮增压，专门为发电做了深度优化。发动机绝大部分时间只在两千到三千转的最高效区间运行，热效率目标做到百分之四十一点二。
发电机功率八十千瓦，和发动机曲轴直连，省掉了皮带、齿轮这些传动损耗。
这套系统我们从头自己设计，不需要像某些品牌那样去买别人淘汰的三缸发动机来凑合。”
张磊翻开电池参数表——这张表他已经翻过不下二十遍了，但每次看还是会觉得心跳加速。
“电池包，四十六度电，宁德时代专门给凌云定制的磷酸铁锂方形电芯。”
他替陈山河往下讲，“四十六度听起来不多，但四十六度电，凌云能跑两百一十五公里——够大多数人一周上下班了。怎么做到的？靠三个东西。”
他掰手指数。
“第一，车身轻。张工那边把白车身做到了三百八十公斤，比同级的宝马X5轻了整整一百九十公斤，车轻了自然电耗低。
第二，效率高。
我们用的是英飞凌最新一代IGBT4.0功率模块，比传统硅基模块效率高了四个百分点，同样一度电多跑四公里。
第三，电池车身一体化设计。
电池包的上盖直接就是乘员舱的地板，省了一层钢板结构，又轻了十五公斤。”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四十六度电，二百一十五公里，综合电耗百公里十九点二度。对这个尺寸的SUV来说——全世界没有第二台量产车做到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空气明显变烫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
接下来是底盘。
周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说话一向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打在点上。
“悬架说复杂了听不懂，我说简单点。凌云前面用的是双叉臂悬架，法拉利、兰博基尼用这个方案，因为过弯的时候车轮能死死地贴着地面，不翘边。
凌云前面的两根叉臂全是锻造铝合金的，比钢的轻了四斤七两。”
“后面是五连杆，五根杆子从不同的角度拉着车轮，保证不管路面怎么颠，车轮始终垂直于地面。五根杆子也全是铝合金的。”
“重点是空气悬架。”
他看了王建军一眼，“王工，你来讲。”
王建军来哈米才十天。
他是博世底盘事业部的老总工，做了二十二年底盘调校。
过去二十年，他给奔驰、宝马、奥迪调过无数套底盘，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他说了算。
甲方说要软一点，他就得调软。
甲方说要硬一点，他就得调硬。
李伟当初为了挖他，在博世上海办公室门口堵了整整六天。
最后带他飞到嘉定，站在一片满是塔吊的工地上指着远处说：
“王工，明年这个时候，你调校的底盘就会从这条产线上跑下来。你想调成什么样，就调成什么样。没有人会对你指手画脚。”
他是被这句话打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