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崛起,从新能源造车开始 第199节

  文章里提到热视的次数是零。

  一个字都没提。这就是态度。

  华夏商业评论——上个月还跟张凯吃了顿饭,席间拍着桌子说“贾总是我见过最有格局的企业家”。

  今天张凯给他发微信:“王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再聚聚?”

  他回了一条语音。张凯点开。是王老师略带尴尬的笑声:

  “凯哥,这个……最近真的忙,我们年底要赶一个系列报道的稿子,实在抽不开身。下次,下次我请你。”

  张凯把手机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想起五年前,他刚加入热视的时候。那一年热视的市值刚突破五百亿,超级电视的发布会刚刚震撼了整个家电行业。

  贾跃停在年会上的演讲,全场三千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五分钟。

  张凯站在最后一排,看着舞台中央那个挥着手、声音沙哑而有力的男人,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跟对人了。

  五年后,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独自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海啸。

  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某家供应商的老板。

  这个号码已经打过来七次了。八百万的货款,热视已经拖了七个月。

  张凯没有接。

  他把电话调成静音,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望京的晚高峰。

  写字楼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一座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棋盘。

  每一栋楼里都有无数人在加班、开会、写代码、做PPT、打电话。

  他们都觉得自己正在参与某个伟大的事业。

  他曾经也这么觉得。

第120章 大时代的落寞

  “老刘——”

  张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让公关部的下属去楼下买一盒烟。

  他戒烟三年了,今晚忽然很想抽一根。

  然后他想起来。老刘上周离职了。被一家新造车势力挖走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传来的、被玻璃过滤过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张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愤怒。是疲惫。

  是一种持续高压之下、看不到尽头的漂浮感。

  他想起《深海长眠》里的一个镜头。

  潜水员在深海遇到一条巨大的鱼,跟着它游了很久。

  等到鱼消失在海中,他忽然发现自己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只是在水中悬浮着。鱼不在了。方向也不在了。

  就像现在的他。就像此刻的热视。

  八月三十一日,另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在下午被媒体证实了。

  热视汽车原定于十月在拉斯维加斯举行的量产车发布会,已经向几个重要的战略合作方发出了“推迟”的口头通知。

  虽然正式的延期公告还没有发布,但这几家合作方分别向不同的财经媒体透露了这个信息。

  一家老美PR公司已经停止为发布会预订当地资源,理由是“客户通知项目延期”。

  这个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舆论的反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另外一种情绪。

  一种类似于看着一栋摩天大楼在地基松动的瞬间缓慢倾斜的、安静的恐惧。

  评论区里不再只是骂声了。开始出现一些复杂的、带着某种不忍的叹息。

  “看着热视一步步走到今天,其实挺唏嘘的。当年老贾确实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热视电视真是好东西。”

  “一个时代结束了。不管你怎么评价老贾这个人,他至少让中国的视频网站从盗版时代走进了正版时代。只是造车这件事,真的不是光靠梦想就能撑起来的。”

  “说到底,德不配位。他驾驭不了这么大的盘子。”

  当然也有人心疼老周。

  在豆瓣和知乎上,一篇关于“大厂公关人的现状”的讨论帖子被顶到了首页。一个匿名用户写道:

  “我朋友在热视干公关。他说最近一个月,他的工作内容从‘控评’变成了‘接催款电话’。因为媒体的电话已经不打了,打来的全部是供应商、包工头、产业园施工方。

  最离谱的是前天下午,一个工地的包工头直接找到了热视大厦一楼,要冲进大堂。保安拦住了他,他就蹲在门口抽烟,一边抽烟一边哭。

  老周就是那个保安——给他倒了一杯水,两人蹲在门口聊了二十分钟。

  包工头走了以后,老周对前台那盆枯死的绿萝说:这些年,我看着这些有钱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来的时候都说要改变世界,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工资都没要回来。”

  这个帖子底下有人说:“求求你们别写了,我已经在地铁上哭得停不下来了。”

  有人回复他:“你不用哭。因为上面说的那个包工头,他去年欠了工人的工资还没付。他打了一年工没拿到钱,来堵热视的门,才发现就连热视也已经没钱了。

  这是一个连环套。

  热视欠供应商,供应商欠包工头,包工头欠农民工。你以为你只是在同情一个保安。实际上这条链条上的每个人,都是同一场风暴里的受害者。”

  也有人在讨论陈山河和贾跃停的命运对比。

  一个财经自媒体博主做了一期视频,把这三年两人的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2014年:陈山河带着几个技术员,在德州的废弃工厂里敲敲打打,组装第一台山河一号。贾跃停在演讲中宣布,SEE计划正式提速,热视生态帝国开始向汽车领域进军。”

  “2015年:陈山河的山河一号卖出了第一批车,口碑从县城开始扩散。

  贾跃停的FF在拉斯维加斯CES上高调亮相,他站在舞台中央,全场为他鼓掌。”

  “2016年:陈山河的哈米小精灵上市,单季度销量突破两万台。贾跃停的热视汽车连一个底盘都没做出来。”

  “三年。一个从地下室爬到山顶,一个又从山顶滚回了地下室。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公平。它不会一直偏袒同一个人。它只会把时间拉长,让每个人兑现他当初的选择。”

  这条视频下面的评论非常真实:

  “说到底,陈山河是在造车,贾跃停是在造梦。造车的人每天面对的都是具体的问题——螺丝拧不紧、电池不达标、喷漆不均匀。

  造梦的人每天面对的都是更大的梦想。

  生态、化反、颠覆。梦不会犯错,但车会。车会抛锚、会漏水、会自燃。

  所以造车的人不敢骗人。

  因为一个螺丝没拧紧就要车毁人亡。而造梦的人不怕骗人,因为梦不会死人。直到有一天,梦醒了。

  醒来的人发现,他们的钱没了。

  工人的工资没了。工厂变成了烂尾楼。而那个跟他们说‘为梦想窒息’的人,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九月初的京城,早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热视大厦的电梯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海报上是贾跃停站在五棵松体育馆舞台上的照片,照片下面印着一句话:

  “让我们一起,为梦想窒息!”

  海报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没有人去粘。

  贾跃停在八月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从十六楼坐电梯下到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大堂里那辆FF概念车。

  它还停在那里,车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保安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干布擦车。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正在看手机。

  看到贾跃停从电梯里走出来,老周慌忙站起来,茶缸差点掉到地上。

  “贾总……”

  “坐吧,老周。”

  贾跃停摆了摆手,走到那辆概念车前面。

  这是FF的第一辆展车。2015年CES发布会上的那一辆。

  它在拉斯维加斯接受过闪光灯的轰炸,在洛杉矶设计中心接受过无数投资人的注目礼,然后被运回国内,停在了热视大厦一楼的大堂里,作为帝国的图腾。

  现在它只是一辆落满灰尘的展示品。

  轮胎的气压不足,车身低低地趴在地面上,像一只年迈的猎豹合上了眼睛。

  贾跃停伸手摸了摸车头的FF标志。

  金属标志摸上去是凉的。

  这辆车的漆面是定制的珍珠白,在灯光下能看到细密的金属颗粒反光。

  即便落了灰,仍然能看出它曾经有多漂亮。

  但这台车,不是开过来的。是用拖车拉过来的。它的仪表盘永远不会亮起来。它的电机从来没有转过一圈。

  贾跃停把手从标志上拿开,看了一眼手指上沾的灰。

  “老周。”

  “诶,贾总。”

  “你在这里干几年了?”

  “一零年来的,贾总。六年了。”

  “六年。”贾跃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女儿今年高考?”

  老周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考上了,贾总。南京师范大学。上个月苏记者帮她……帮她筹了学费。”

  贾跃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概念车旁边掉在地上的一个底座螺丝捡起来,放在展台上。

  他直起身,对老周挤出一个很淡的笑。

  “让她好好读书。读完大学,记得别来我们这种公司。”

  老周张了张嘴,但贾跃停已经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老周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五十四岁的中年保安,身板还硬朗,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的搪瓷茶缸里,茶水已经凉透了。

  关于热视汽车技术造假的内幕,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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