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崛起,从新能源造车开始 第200节

  每剥一层,都有新的、更荒诞的细节被曝光。

  有人爆料:FF内部的ADAS演示视频是提前录制的,路测路段只有一条预设的三公里环线,车辆只在这条环线上跑过,其他路况从未测试过。

  有人爆料:FF的电池包实际上是从国内某家供应商采购的量产方案,并没有做任何针对性的优化。所谓的“自主开发电池系统”只是改了外观件的颜色。

  有人爆料:热视汽车部门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在一年内离职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最夸张的一个部门——智能座舱——从总监到工程师,一年之内全部走光。新来的负责人干了两个月也走了。

  但也有人注意到,这些爆料几乎全部来自内部员工的离职信、社交媒体小号和脉脉匿名社区。每一个爆料者都是曾经相信过热视的人。

  他们曾经相信过那场发布会、那个演讲、那个“为梦想窒息”的承诺。

  他们辞掉了稳定的工作,从上海、深圳、海外飞到京城,加入这家“要改变世界”的公司。

  然后他们发现,改变世界的第一步——造一台能跑的车——公司都没有做到。

  这种失望不是被敌人打败的失望,是被自己人欺骗的失望。

  一个前FF工程师在他删掉了所有个人信息的社交账号上写下了最后一条动态:

  “我走的时候,我的主管跟我说,你别怪贾总,他也有难处。我说我没有怪他。我只是为我自己觉得不值——二十六岁,我人生最好的三年,给了这家公司。现在我要在简历上写一句:三年造车经验,造出的是一台连底盘都没有的模型。”

  “我没有怪他。但我希望他有一天能明白——每一个为他工作过的人,都曾经真心相信过他的梦想。而梦想最大的代价不是烧钱,是烧掉别人的信任和希望。”

  这条动态在一个小时之内被转发了超过五万次。

  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段话:

  “这不只是热视的问题。这是一个时代的问号——在资本的裹挟下,到底有多少创业者在认真做事,又有多少人只是在讲一个好故事?

  贾跃停也许只是那个故事讲得最大、讲得最像真的一个。但如果有一天潮水退去,也许我们会发现——那些曾经被我们当作商业英雄的人,绝大多数都穿着皇帝的新衣。”

  九月中旬,证监会正式下发对热视网的立案调查通知书。调查事由是“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

  这个消息出来的那天,热视网又跌了八个百分点。

  有财经媒体计算过,从苏依然的第一篇报道开始,四十天之内,热视网的市值累计蒸发了超过四百亿。按照A股四百三十万户持有热视股票的散户计算,平均每户亏损近一万元。

  一万元,对于基金经理不算什么,对于资本大佬就是一瓶酒。

  但对于那些把年终奖拿去买热视股票、期望搭上“生态帝国”快车的普通家庭来说——一万元可以用来交一个学期的学费,买一台冰箱,带全家去附近的风景区玩一趟。

  现在什么都没了。

  同一天,热视汽车正式宣布——原定于十月的量产车发布会延期,新的时间待定。

  这个消息连热搜都没上。因为没有人觉得意外了。

  贾跃停最后一次以“热视创始人”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是在九月下旬的一个行业论坛上。

  那个论坛叫“中国汽车产业发展峰会”,规格很高,来了不少行业大佬。

  李行来了,沈岩来了,几家传统车企的副总裁也来了。

  陈山河没有来。他让刘峰代表哈米出席。

  贾跃停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嘉宾。

  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人注意到他的西装不太合身——不是高档定制西装,而是一件略显宽大的成衣。对于一个曾经中国首富级别的企业家来说,这种细节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他演讲的题目是《未来出行的生态重构》。PPT还是他一贯的风格——炫目的概念图,宏大的叙事框架,穿插着“化反”“生态”“破界”这些标志性的词汇。

  讲到FF的时候,他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台概念车的渲染图。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在前排能听得很清楚:“底盘都没做出来,还在讲生态呢。”

  贾跃停没有停顿。他继续往下讲,声音平稳,手势有力,眼睛里甚至还带着光。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目光不聚焦——他看向观众席,却又好像没有在看观众席。他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已经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地方。

  演讲结束后是提问环节。一个记者站起来,拿着话筒问:

  “贾总,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FF研发进度落后、底盘采用第三方平台的质疑。您能否正面回应一下——FF十年后到底能交出什么样的车?”

  台下安静下来。

  贾跃停站在台上,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复杂——不是公关式的、经过训练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问到了某个致命的问题之后、发自内心的、平静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微笑。

  他说:“你的问题问得很好。我只能说——我们还在努力。至于十年后的结果,也许要交给时间来回答。但我相信——只要梦想还在,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台下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更多的是一片沉默。

  李行坐在第二排,没有鼓掌。他旁边坐着的沈岩。

  沈岩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到不了的远方,就叫远方。”

  李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散会之后,贾跃停没有参加主办方准备的晚宴。

  他从侧门离开了会场,上了一辆已经等了很久的别克GL8。

  车里很暗。他没有开顶灯。

  司机问他去哪儿。

  他说了一个京城的地址——那是他住了不到十年的别墅。

  别克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京城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残阳正在缓缓沉入西山,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片没有星光的黑。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贾跃停靠在后座的头枕上,很久没有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车子经过东三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老吴。”

  “贾总。”

  “你说……如果之前,我没有决定做汽车,热视是不是还会是那个热视?”

  司机老吴二十岁就出来跑车,给好几个老板开过车。他没有上过大学,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他觉得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所以他只是握着方向盘,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车子更稳一些。

  贾跃停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又闭上了眼睛。

  车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喇叭的鸣响。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那个在五棵松体育馆万人齐呼中挥手的男人,那个在拉斯维加斯聚光灯下高喊“破局者”的梦想家,那个从黄土高原一路杀到华尔街的山西男人。

  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辆别克GL8的后座。

  像一个被自己修建的宫殿压垮了的国王,最后看了一眼倾颓的城墙。

  他沉在座椅里,脊背不再如往日那般笔直。

  眼睛里那团曾经烧得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火焰,正在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帝国将倾。

  而筑城的人,已经握不住城门上的砖了。

  一个消息从海外传回国内:贾跃停已经定好了前往老美的单程机票。

  这个消息没有得到热视官方的确认,但也没有被否认。

  就像一切的终结,都从不回应开始。

  而这片大地上,依然响彻着他留给这个时代的话。

  让我们一起为梦想而窒息。

  老贾走了,但却留下无数猝不及防的人。

  他没有说失败,只是说,换一个地方接着挑战,下周回國。

第121章 秋天的味道

  九月的最后一周,京城已经能闻到秋天的味道了。

  热视大厦一楼大堂的自动门还在开合,但进出的已经不再是西装革履的员工和意气风发的投资人。

  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供应商代表,手里攥着对账单,坐在大堂那排已经磨出包浆的皮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电梯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来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带着公文包和法务,第二次来只带了一个保温杯,第三次来连保温杯都不带了。

  因为前台已经没有热水了。

  老周还在。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岗,先把大堂那两盆彻底枯死的绿萝搬到后门的垃圾箱旁边,再用一块旧毛巾把FF概念车上的灰擦一遍。

  毛巾是灰色的,擦完之后就变成了灰白色。

  他不确定这辆车还会在这里停多久,但他记得贾总临走前弯腰捡起那颗底座螺丝的样子。

  那不是告别,那是一个人在离开自己修建的宫殿之前,最后做的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十月的发布会已经正式取消了。

  不是延期,而是直接取消。

  热视官网上那则只有三行字的公告,措辞经过了张凯反复斟酌,最终选了一个最体面的说法:

  “因公司战略调整,原定于十月举行的FF量产车发布会暂缓进行。”

  没有新日期,没有后续计划,甚至没有说“我们将继续努力”。

  就像一艘巨轮在远航之前忽然从船台上滑入了水中,连一声汽笛都没有拉响。

  公告发出之后,张凯一个人坐在十六楼的公关总监办公室里,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

  他不急,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来催他交接工作。

  整个十六层,除了他和老周,只剩下法务部的两个年轻律师还在整理诉讼材料。

  他们面对的诉讼数量已经多到了需要一个专门的文件柜来存放传票。

  张凯收完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手机亮了。是猎头发来的消息:“张总,某新能源车企急招PRVP,base魔都,薪资可谈。”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往纸箱里放他的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热视的logo,那是2015年年会发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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