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这就是我们花了十四个月研发的——‘逐维温控’磷酸铁锂电池系统。”
张磊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从电芯的微观结构讲起——凌云自研的磷酸铁锂正极材料,通过纳米级碳包覆工艺,将电子导电率提升了三倍。
他解释了“逐维温控”的三个维度:
电芯级的陶瓷隔膜涂覆、模组级的定向导热硅胶垫、系统级的主动液冷回路。
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温度传感器,BMS芯片每秒钟采集一千二百次数据,在热失控发生的六百毫秒前就能启动分级响应。
“传统磷酸铁锂电池有两个致命短板,”
张磊翻到一张对比表格,“低温性能衰减,能量密度偏低。我们用了两个办法来解决。”
他指着第一行数据。
“低温环境下,电池内阻急剧上升,导致可用容量骤降。我们在电解液中加入了一种新型低粘度共溶剂,配合碳包覆正极材料的高导电性,使零下二十度环境下的放电容量保持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点七。”
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折线图。
三条曲线——一条标着“行业平均”,一条标着“宁德时代同规格”,一条标着“凌云逐维温控”。
前两条在低温区急剧下滑,凌云的曲线虽然也在降,但斜率明显平缓得多。
“第二,能量密度。”
张磊翻开下一页,“我们的单体电芯能量密度达到一百八十瓦时每千克,系统级能量密度一百五十二瓦时每千克,比特斯拉ModelS使用的松下18650电池系统能量密度低百分之十,但在磷酸铁锂体系中,这个数据是全球第一。”
坐在长桌末尾的赵青轻轻拍了拍桌子,他是搞电子电气架构的,不搞电池,但他懂数据。
他看着那张表,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离谱。
张磊没有停。
他调出一段视频,画面中是一个密闭的钢制测试舱,一块电池包被固定在中央。
画面右下角的计时器开始跳动,一个金属穿刺锥以每秒二十毫米的速度刺入电池包。
刺入的瞬间,电池包外壳裂开,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但仅此而已。
没有明火。没有爆炸。没有热蔓延。
计时器跳到三分十七秒,烟雾散尽,穿刺点周围的电芯表面温度峰值只有一百四十二摄氏度,远低于磷酸铁锂的热失控触发温度。相邻电芯表面温度最高六十三度,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国标要求针刺后不起火、不爆炸,”
张磊关掉视频,“我们做到了,同时还做到了不蔓延。”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王择端站了起来。
他做了一件在融资顾问中很不常见的事——他把面前那叠厚厚的估值分析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张工,这块电池的成本,每千瓦时多少钱?”
张磊看了陈山河一眼。陈山河微微点头。
“目前BOM成本,每千瓦时六百八十元。量产爬坡后,预计可以压到五百五十元以内。”
王择端重新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打字。
他在和谁发消息,没人注意到。
但罗慧注意到了。
她看到王择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会议开到下午一点,陈山河让人叫了外卖。
十二个人围着长桌吃盒饭,王择端的融资顾问团队趁这个时间开始整理新的估值模型。
两位财务部的骨干一边扒饭一边和孙姐核对数据。
周建国和刘峰在角落里低声讨论什么,偶尔拿起笔在纸巾上画草图。
陈山河没有吃。
他端着茶杯站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工地。
张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张磊的声音很轻,“你觉得这次能融多少?”
陈山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泵车臂架最后一次升起,将最后一车混凝土送进模板里,然后缓缓收拢。
“不是能融多少的问题,”
陈山河说,“是谁的钱能拿,谁的钱不能拿。”
张磊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反正你说了算。”
“电池量产线那边,十八个月能搞定吗?”
“能。”张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陈山河转过头看着他:“张磊,你记不记得四年前在热视,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张磊想了想,摇头。
“你说,你想做一块真正安全的电池,哪怕只装在一台车上,哪怕那台车只卖三万块。”
张磊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陈哥,我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陈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融资方案讨论继续。
王择端在上午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修正方案。他站在幕布前,激光笔的光点在数字之间跳动。
“上午张工展示的电池自研技术,改变了一个核心变量。”
“在此之前,资本市场对凌云的判断是一家‘产品力很强的新势力车企’。这意味着我们的估值对标体系是蔚来、小鹏、威马。但‘逐维温控’电池系统的公布,意味着凌云同时具备了‘核心技术供应商’的属性。”
他翻到一页新做的估值对标表。
“全球范围内,同时具备整车能力和核心三电自研能力的电动车企业,只有两家。一家是特斯拉,另一家是比亚迪。
特斯拉目前市值约五百五十亿美金。比亚迪A股市值约一千三百亿人民币。
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资本市场给它们的估值中,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来自其核心技术的‘可对外输出价值’,而非单纯的整车销售预期。”
他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桌沿,语气郑重:“陈总,我的建议修正如下。先召开发布会,正式公布‘逐维温控’电池系统。然后以不低于四百亿的投前估值,启动A轮融资,目标融资额一百亿,释放股权 25%。”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四百亿。
这个数字在两年前哈米小精灵刚上市的时候,能买下当时整个山河汽车二十次。
即使放在2017年的新能源赛道上,这也是新势力车企从未触及过的高度。
“四百亿,”
孙姐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很稳,
“老王,这不是开玩笑。A轮融四百亿估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凌云在没有交付一台车的情况下,估值已经超过了江淮汽车A股市值的百分之六十,超过了江铃汽车的全部市值。”
“我知道。”王择端说。
“投资人能接受?”
“上午电池数据出来之前,我没把握。现在,”
王择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我有。”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有把握,但陈山河知道。
王择端上午在张磊讲完后发的那几条消息,一定是收到了某些反馈。
“那就这么定。”
陈山河站起来,“罗慧,安排电池发布会,时间定在——”
他顿了顿。
“五月二十号。”
五月二十号,星期六。
凌云汽车选在这个日子发布“逐维温控”电池系统,不是因为520的谐音梗——那是罗慧后来才意识到的巧合。
真正的原因是,这一天距离凌云S01首批交付还有四十天,距离双积分政策正式发布预计还有不到两个月。
特斯拉Model3已经开始在美国小批量交付,全球新能源汽车行业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拐点上。
发布会地点没有选在大型会展中心,而是直接放在安亭研发中心的试验车间里。
三百把折叠椅,没有鲜花,没有签到墙,投影幕布后面就是电池包针刺测试的设备。
设备上的钢制穿刺锥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
上午九点半,受邀的媒体、投资机构代表和行业专家陆续入场。
罗慧在门口迎宾,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服外套,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红杉的沈总来了。”她的助理小声说。
罗慧转头,看到沈南朋带着两位投资总监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投资人中显得格外随意,但没有人会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他扫了一眼车间里的设备布局,目光在针刺测试机上停了两秒,然后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紧接着是高瓴资本的张磊。
和凌云电池负责人同名同姓,但年龄大了一轮,头发花白,走路很快。
他进来的时候正在打电话,挂掉之后径直走向沈南朋旁边的位置。
然后是深创投的倪泽旺。
他倒是穿了一身正装,蓝底条纹领带,手上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前排,和陈山河握了握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九点五十分,陈山河看了看表,对罗慧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