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河一号磷酸铁锂已经稳定量产,良率97.8%。下一步我建议三个方向同时攻——高镍三元、固态电解质、CTC电池底盘一体化。
高镍,明年就能上车。
固态,是五年后的王炸。
CTC,是把成本一刀砍到底的大杀器。”
他略一迟疑,“三样全押,预算会超。”
“超多少,我批多少。”
陈山河答得没有半秒停顿,随即话锋一转,“但有一条——别只知道堆钱。宁能时代的曾群,现在看不上磷酸铁锂,觉得那是低端货,是穷人家的技术。”
他冷笑一声。
“你替我把话带给他:等我们的磷酸铁锂,把能量密度和成本同时打穿他的三元那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张磊重重点头,眼底像烧起了火。
刘峰接着汇报智驾,语气比张磊更沉:
“我们现在是全栈自研,但卡着两块硬骨头。一块是高精地图的合规和更新成本,一块是车规级算力芯片。
我的意见——地图,可以先用众包加云端分发的折中方案顶两年。
但芯片,必须自己立项。不然,我们这辈子都被英伟达和Mobileye掐着脖子,他们什么时候松手,我们才能喘气。”
“芯片,立项。”
陈山河一锤定音,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桌面,
“哪怕三年烧掉三百亿,这钱就花得值。贸易战不会很快结束,卡脖子的手只会越收越紧。记住一句话——别人今天断我们一颗料,明天,就能断我们一条命。”
罗慧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跟了陈山河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用“命”这个字。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此刻在她心里又紧了三分。
散会前,陈山河做出最后部署,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无人出声:
“两条战线,各自独立核算,三年内,谁也不许看短期利润,谁跟我提眼前赚多少钱,谁就下台。
我只要一个结果——三年后,全球车企聊到电池,绕不开哈米。
聊到自动驾驶,也绕不开哈米。到那一天,我们就是这个行业里最贵的供应商,没有之一。”
资金的窟窿,终归要有人去补。
陈山河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王择端重做一份哈米科技的独立估值。
此前,哈米科技一直藏在哈米汽车、凌云的身后,被资本当成“只会烧钱的黑洞”,PPT刚翻到第一页,投资人就开始摇头。
可如今不一样了——电池、智驾两条战线的技术成果、专利墙、客户名单,已经足够撑起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独立故事。
是时候,让哈米科技自己走到聚光灯下。
第二件,陈山河亲自出马,去谈一笔能定生死的大钱。
他要以哈米科技独立企业的资格,向魔都,争取一笔单笔三十亿美金的融资贷款。
三十亿美金。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两百一十亿上下。
这个数字抛进2019年的新能源圈,足以让整个投行圈瞬间屏住呼吸。
这根本不是一笔普通企业贷款,这是主权基金级别的额度。
罗慧起初真以为他疯了:“陈总,单笔三十亿美金?魔都凭什么给我们?就凭外面那些‘烧钱疯子’的骂名?”
陈山河只回了她一句,语气平淡,却让她半晌说不出话:
“因为魔都比谁都明白——特斯拉来了,它绝不能只做一个代工之城。”
第一个星期,市政府会议室。
陈山河没带浩浩荡荡的团队,只带了王择端、罗慧,和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公文箱,三个人,轻装简行。
对面的阵营却严整得像一道墙:各部门负责人,外加三家国有大行的分行行长,一字排开。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待审的材料,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审视。
这是陈山河第一次坐上官方谈判桌,讲哈米科技自己的故事。
他没讲情怀,没画大饼,甚至没一句寒暄。
他只是打开公文箱,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摆得不急不缓,却让对面的目光一层一层变了颜色。
“这是我们自研磷酸铁锂电芯的实测数据,能量密度、循环寿命、针刺不起火,全部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盖红章,可复核。”
“这是自动驾驶的路测牌照,L2+级别,城市道路数据积累里程,一页一页,全是真金白银跑出来的。”
“这是过去两年的专利清单,电池加智驾,四千一百七十三件,发明专利,占六成以上。”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山河这才抬眼,声音沉稳:
“三十亿美金,我不拿去补贴造车卖车,不拿去建楼买地,不搞一个铜板的花架子。这笔钱,专款专用,只做两件事:
第一,建一座全球领先的电池研发与中试基地。
第二,砸进车规级大算力芯片和高阶自动驾驶的底层研发。
基地,我放在临港,研发人才,我去全球招。”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对面每一张脸。
“我可以承诺,三年内,给魔都留下一条完全自主可控的电池加智驾产业链,和一个能跟特斯拉、跟英伟达正面掰手腕的科技平台。”
“特斯拉来了,是鲶鱼,也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是我们整条供应链的短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桌面上,
“魔都如果想在新能源这条万亿赛道上,从一个‘生产基地’,升级成‘技术策源地’,就必须有一家真正的技术底座企业。而哈米科技,愿意当这个底座,也当得起这个底座。”
会议从上午十点,一直磨到傍晚,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
中途,经信委一位处长身体前倾,问出了那个最尖锐、也最现实的问题:
“陈总,说句实在话。贸易战这个背景下,芯片这种投入,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看不到回头钱。你,拿什么保证国资的钱不打水漂?”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山河身上。
陈山河迎着那道目光,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处长,我把我个人名下一半股份,全部抵押,山河汽车、哈米汽车、凌云、飞腾。这笔钱要是亏了,我陈山河先破产,国资的钱,分文不亏。”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他却接着说了下去,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着血:
“但我也想告诉诸位——芯片这条路,十年前没人敢走,五年前没人愿意走。可今天,到了不走不行的地步了。
别人不敢烧的钱,我陈山河来烧。烧出来了,是全中国的,烧不出来,我认。”
这番话,后来被罗慧一字不差,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而真正让这三十亿美金一锤定音的,是三天后的那场大会。
魔都新能源发展大会,暨长三角新能源汽车产业峰会。
陈山河是特邀嘉宾。
这场会的规格高得吓人:台上台下,坐着特斯拉中国区的高管,坐着宁能时代的曾群,坐着比亚迪、上汽、广汽的代表,坐着刚成立半年的华为智能汽车BU的人,还有几位专程从硅谷飞回来的投资人。
几乎半个行业的话语权,都聚在这间厅里。
陈山河被安排在下午第一个发言。
主持人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台下飘起几声不怀好意的轻笑。
过去这一年,“烧钱”“亏损”“接盘新势力”的标签,早把哈米科技裹了个严实,资本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甚至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
“最敢烧钱的疯子”。
今天,不少人就是等着看,这个疯子还能讲出什么笑话。
陈山河走上台,没带讲稿,手里只捏着一支激光笔。
第一页PPT亮起,偌大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至暗时刻,请你看清楚谁在裸泳。”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过麦克风,稳稳地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2019年补贴退坡,外资电池放开。
很多人说,中国新能源的冬天来了。
这话,我不否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要提醒各位,冬天里最先冻死的,永远是那些只会组装、靠补贴续命的公司。
而真正握有底层技术的公司,反而会在冬天里,把根扎得更深。”
翻页。
一条几乎垂直向上、陡得吓人的研发投入曲线,铺满整个屏幕。
“有人笑我烧钱。”
陈山河点了点那条线,平静地承认,
“对,我烧钱。但我要请各位看清楚。
我烧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专利,变成了代码,变成了电池里那层扎不穿、烧不着的隔膜。
这些东西,行情抢不走,对手抢不走,贸易战,更抢不走。”
再翻一页。
这是他今天,最想扔出去的那枚炸弹。
“我今天,可以在这里公开说一句。”
他停顿一秒,全场鸦雀无声,
“哈米科技,已经把过去、现在、未来三年的全部资源,押在了电池和自动驾驶这两条赛道上。
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内,成为全球最顶尖的电池供应商、全球最顶尖的自动驾驶供应商。”
他一字一顿。
“不是之一。是最顶尖。”
台下“嗡”地一声,交头接耳瞬间炸开。
前排,曾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缓缓收紧,又慢慢把瓶子放回了桌上。
动作很轻,却像是被这句话压得不得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