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的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继续开口:
“我知道,台下有同行觉得我口出狂言。没关系,让时间去检验。但有一句话,我想送给在座所有人,也送给这个新能源冬天。”
“新能源的牌桌,从来不是靠嘴坐上去的。是靠电池,靠算法,靠芯片,一砖一瓦,硬垒上去的。”
话音落下,他微微鞠躬,转身下台。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带着迟疑,继而越来越密。到最后竟连成一整片,像潮水一样压都压不住。
带头鼓掌的,是上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
他鼓得最用力,掌声最响,一双粗糙的手掌,硬生生拍得通红。
像是在这句话里,等了太多年。
散会后,主办方安排了小范围闭门交流。
特斯拉中国区一位副总裁端着酒杯凑过来,半是客气,半是试探:
“陈总,听说哈米想自己做芯片?这可不是造电池,烧钱不说,还容易得罪人啊。”
陈山河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一句话却直戳要害:
“得罪谁?得罪英伟达,还是得罪Mobileye?”
他看着对方,“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中国少一个买主,而是中国多一个芯片卖主。”
那位副总裁猛地一怔,随即干笑两声,端着酒杯,再没敢往下接。
另一边,華为智能汽车BU的一位负责人主动挤上前来,双手递上名片:
“陈总,智驾和芯片,我们其实可以聊聊。有些地方未必非要从零开始,合则两利。”
陈山河双手接过名片,认真收好,态度郑重,话却没有半分退让:
“華为的路子我很佩服。但芯片,哈米必须自己握在手里。”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可以有合作,不能有依赖。”
对方怔了片刻,随即郑重点头。
这句话,后来在整个圈子里,传了很久很久。
又是几天过去。
安亭研发中心的灯,依旧亮着。
孙姐的电话打进来,那一向利落沉稳的声音里,此刻竟罕见地带着一丝发颤:
“陈总,批了。”
“多少?”
“三十亿美金,分一年,第一笔十亿美金,下周到账。”
孙姐深吸一口气,“魔都那边唯一的附加条件,基地和芯片项目必须落在临港,且接受定期审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发哑:
“银行那边说,他们前前后后研究了整整半个月。最后拍板投赞成票的那位,就撂下一句话,”
“‘从山河这个人,说话算话。’”
陈山河握着手机,缓缓走到窗前。
临港方向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远处,特斯拉超级工厂的轮廓在沉沉夜色里亮着一排排惨白的灯,像一头蛰伏在江海口的巨鲸,庞大,沉默,也在等着他正面迎上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气。
“孙姐,通知张磊和刘峰,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藏着即将出鞘的刀锋,
“电池事业群、自动驾驶事业群,正式挂牌。从明天起,
“我们全力开火。”
挂断电话,陈山河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三年。只要三年。
到那个时候,全世界最顶尖的电池,最顶尖的自动驾驶,都会打上同一个、谁也绕不开的标签。
那就是哈米科技。
第209章 选择
魔都安亭,哈米科技全球研发中心。
十亿美金贷款落地的那天,整栋楼安静得反常。
没有庆功宴,没有新闻通稿,连前台迎宾的花艺都没换一束。
陈山河只在到账当晚,给财务总监孙姐发了四个字——钱到了。
孙姐回了一个字:好。
玻璃幕墙外,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卷就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金。
陈山河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通勤的员工,指尖转着一支没盖盖的签字笔。
三十亿美金,折合两百多亿人民币,对任何一家成立不过几年的公司而言,都算得上一场豪赌。
可他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过是一把开门的钥匙,真正的门,还远没推开。
真正让他连续几夜失眠的,是另一盘更大的棋。
“陈总。”
罗慧抱着一沓资料推门进来,文件夹轻轻落在桌上,语速照旧是慢条斯理、却字字落地的节奏,
“全球招聘的阶段性汇总出来了。”
陈山河“嗯”了一声,转身坐下,翻开第一页。
“这一轮,猎头网络铺到硅谷、多伦多、伦敦、慕尼黑、BJ、深圳六条线,主攻深度学习、强化学习、AI芯片三个方向。收到的简历——”
她顿了顿,“七千三百份。”
陈山河没抬头,点在纸页上,没说话。
“其中,有谷歌大脑、DeepMind、FacebookAIResearch、微软亚洲研究院背景的,一百四十七人明确表达了回国意愿。”
罗慧继续说,“HR这半个月连轴转,面试已经排到下个月中旬了。”
陈山河翻页的手停了半秒,抬眼看向她:“我要看的不是数量。”
“我知道。”
罗慧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最上面,
“所以我把‘能打的’单列了。”
纸上只有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履历拿出去,都能让国内AI圈眼红。
陈山河扫了一眼,目光钉在第一个名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知行。”
“是。”罗慧说,“MIT博士,毕业先在DeepMind待了四年,做强化学习核心算法。
后来被谷歌大脑挖走,主攻通用智能方向。三十五岁,未婚,父母在无锡。
他本人没投我们,猎头绕了三道关系才搭上线,对方态度……”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冷不热,甚至说,有点抵触。”
陈山河没说话。
“他觉得我们是造车的,做AI,是蹭热点。”罗慧说完,静静看着陈山河。
陈山河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罗慧再熟悉不过的——猎手盯住猎物时的笃定。
“他人现在在哪儿。”
“上周末回的国,人在上海,给复旦一场研讨会做特邀报告。”
“约他。”陈山河“啪”地合上文件夹,“今晚。”
深夜十一点,安亭弄堂口的一家牛肉面馆。
陈山河把地点约在了这里。不是落地窗的总裁办公室,不是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就是几张木桌、灶上冒着热气、连招牌都掉了半块漆的老面馆。
沈知行到的时候,陈山河已经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动都没动。
沈知行三十五岁,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整齐卷到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学院派的冷傲。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周遭环境,才走过去坐下,连寒暄都省了。
“陈总,我不吃这套。”
他把筷子摆正,没碰那碗面,开门见山,
“我见过太多做自动驾驶的公司,PPT上全是大模型、端到端,落地一看,连个能跑通的车载芯片方案都没有。
你们一个造微型车起家的,现在跟我说要做AI——”
“沈博士。”陈山河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你去年在NeurIPS上那篇《稀疏奖励环境下的分层强化学习》,我读过,三遍。”
沈知行明显愣了一下。
陈山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说:“你在论文结尾留了一个未解决的问题——智能体在开放世界中,如何在没有密集标注的情况下,形成对物理世界的因果模型。你管它叫‘世界模型’,对不对。”
沈知行没有否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眼镜腿。
这是他研究了五年的核心命题,从没在任何公开采访里细谈过,只在论文的最后一段,用半句话带过。
眼前这个造车的老板,居然精准地说了出来。
“这个问题,算法圈解决不了。”
陈山河把筷子往前推了推,“因为算法圈没有真数据。”
“我们有。”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哈米、凌云、飞腾,三块加起来,在路上跑的车,每个月产生多少真实驾驶里程,沈博士你心里有数。
这不是模拟器,不是仿真数据集,是每一台车上的摄像头、雷达、驾驶员踩下的每一脚刹车、每一次转向,积累出来的真实世界。”
沈知行沉默了。
“你要做的世界模型、具身智能、通用智能体,”
陈山河看着他,一字一句,“算法、算力、数据,三样缺一不可。算法,你自己有。
算力,我可以给你全中国最好的机房;数据,只有造车的人手里有。”
“所以你今天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