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溅起来的浪花,被严晟一把拽回来:“你不要命了?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呸!你才掉下去呢。”胖子啐了他一口,又把脑袋探出去,“兵哥!这船开起来真稳!比之前那条小舢板强一百倍!”
眼镜儿坐在驾驶舱门口的横板上,掏出小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刘红兵瞥了一眼,看见他在记录航向、航速和海况。
“你还记这个?”刘红兵问。
“嗯呐,我琢磨着以后要是真跟兵哥你出海,得把每次的航线和水文记下来,毕竟鱼群洄游都是有路子的。”
刘红兵听眼镜儿这么说,又扭头看了他好几眼。
心里琢磨着,这小子看着像个书呆子,脑子倒是灵光。
再看看胖子和严晟俩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张开双臂。
这么一对比,呵呵。
眼镜儿比胖子和严晟可靠一百倍。
胖子玩了一顿,从蛇皮袋里撕了一块猪头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兵哥,咱们今儿个去哪儿下网?”
“往东南方向再走四海里,我听说那边最近出黄花鱼。”
“黄花鱼!“胖子眼睛一亮,“那玩意儿金贵啊,去年镇上卖到一块二一斤!”
“又不一定能碰上。”刘红兵说,“先去看看再说。”
船又往东南开了十来分钟,岸上的房子和树木已经缩成一条模糊的线。
海面上除了他们这一条船,再看不到别的渔船。
刘红兵把油门收了一点,船速慢下来。
他握着舵轮的手紧了紧,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既然答应庆娥了,这事儿得跟兄弟们说清楚。
可看着三个人兴高采烈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胖子这会儿又掏出那壶地瓜烧,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脸陶醉。
“真香啊,等回去了咱哥四个好好整一顿。”
“你少闻两口吧。“严晟从船头走回来,“看你那德行,跟八辈子没喝过酒似的。”
“嘿,你这人今天怎么回事?我说一句,你顶我一句!”
“行了行了。”
刘红兵打断他俩,“你们仨都过来,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三人见刘红兵表情严肃,立即凑了过来。
刘红兵把舵轮定好,转过身靠在驾驶台上,看着三个兄弟的眼睛有些惭愧。
“这船不是我从外地买的。”
胖子一愣:“啥意思?“
“这船原主是宋老三的。”
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结巴道:“兵…兵哥…哪个宋老三?你说清楚啊!”
“就是前阵子出海没回来的那个宋老三。”
严晟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红兵,你别开玩笑了,搞得大热天的,我咋感觉后背有些冷呢。“
“我没开玩笑。”刘红兵平静道:“这船就是宋老三那条,他家里人急着出手,我便宜拿下来的。上午我娘还请了周阴阳来做了法事,该走的程序都走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地往四下看了看。
海风吹过来,他立即打了个哆嗦。
“兵哥…那…那这船上…有没有…”
“有个屁。”刘红兵打断他,“宋老三人都没了,船就是条船。我开了一上午好的很,再说了,法事也做了,该送走的都送走了。”
严晟扶着船舷慢慢滑坐到甲板上,拿过胖子的地瓜烧灌了一口。
严晟喝完,胖子一把抢过去,猛灌了两口才缓过来。
“你俩至于吗?”眼镜儿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胖子瞪他:“你不怕?宋老三前几天没得的。”
“怕什么?宋老三死于意外,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又说道:
“这个世界上都是唯物主义,一切都是人类的集体想象,这些都不怕的!宋老三出了事儿,是因为那天海况不好、他判断失误,跟船有什么关系?船就是个工具,跟锄头镰刀一样。”
胖子梗着脖子:“那周阴阳还做了法事呢……”
“周阴阳要是真那么灵,他怎么没算出宋老三要出事?”眼镜儿反问,“法事是做给活人看的,是为了让兵哥家里人安心。你要真信那个,我问问你,去年你家后院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周阴阳说是树精渡劫失败,后来呢?那树根底下挖出来一窝白蚁,树心都空了,不劈才怪。”
胖子找不出理由反驳。
严晟喝口酒后情绪稳了点,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眼镜儿你说得轻巧,那可是条死过人的船……”
“哪条船没死过人?”眼镜儿讲:“村里赵叔那条十五马力的,前年不也淹死过一个帮工?他家的船不照样开着。而且县城的客轮,在解放前还撞沉过一条帆船,死了几十口人呢,现在不也天天跑。”
刘红兵听着眼镜儿的话,眉头一舒,这会儿才开口讲。
“眼镜儿说得对,我买这条船是因为它值这个价、能干这个活儿。宋老三的事儿是意外,跟船没关系。”
他转过身,把舵轮重新扶正,船头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不过我也有句话得跟你们说清楚,这船的事儿我瞒了你们,是我的不对。
但刚才船已经开出来六海里了,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们要是心里实在膈应,到了地方不下船也行,或者在船上待着,我一个人下网。”
胖子跟严晟对视一眼。
胖子先绷不住了,挠了挠后脑勺:“
兵哥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我就是刚才那一下吓着了,现在缓过来了,船都上了,总不能跳海里游回去吧?”
严晟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就是,红兵你小瞧人了,我严晟虽然怂了点,但不至于怂到这个份上。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这船马力大,以后出海一趟肯定比小舢板挣得多,你还能亏待兄弟不成?”
刘红兵看着他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给三个人各递了一根,抽了一口,吐出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以后你们陪我出海捕鱼,我给你们一天三块的工钱。”
“多少?”胖子嗓门大了起来。
“三块!一天三块,逢十结账,不拖欠。”
眼镜儿一个箭步蹿到驾驶舱门口,“兵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三块钱!一天三块钱!我他妈在代销店站一个月才挣二十四!跟兵哥出海一天顶我在店里干三天!”
严晟也笑得合不拢嘴:“那还等啥!红兵你快开啊!咱们赶紧到地方下网啊!“
刚才还吓得腿软的两个人,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见钱眼开的东西!”他笑骂了一句,内心嘀咕道:“三块钱就把你们收买了?怪不得上辈子都没钱。”
船又往前开了几分钟,刘红兵把发动机调到怠速,船速慢下来。
他从舱里搬出两捆渔网,一捆是定置刺网,一捆是底拖网。
“今天先用刺网试试。”他说。
刺网是尼龙线织的,网眼只有两指宽,专抓黄花鱼和鲈鱼这类中层鱼。
刘红兵接着讲:“这边水流不急,刺网下下去不容易缠底。眼镜儿你过来帮我理网,胖子和严晟你们俩在船尾等着,我喊放就放。”
眼镜儿蹲下来,帮着刘红兵把网具理顺。
刘红兵把网的一头系在船尾的浮标上,跟眼镜儿一人拽着一截网衣,一节一节往水里放。
胖子和严晟在船尾把网衣顺下去,几十米长的刺网缓缓没入深蓝色的海水里。
浮标漂在水面上,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刘红兵把船开出去一段距离,又下了一道网。
两道网之间隔了大概两三百米,呈八字形展开,正好卡在沙底和泥底交界的那条线上。
“行了,等一个小时收网,趁这会儿空当把午饭吃了。”刘红兵靠着船舷说。
第41章 五百斤白鲳鱼(3k求追读、月票)
吃完饭,刘红兵把碗筷往桶里一收,看了看表。
“行了,网下了快一个小时了,差不多该收网了。”
胖子、严晟、眼镜儿仨站起身活动下胳膊。
“兵哥,怎么收?”胖子问。
“你跟严晟俩人拽网,我在驾驶舱里盯着船速,眼镜儿在船尾看着网衣别缠住。”
刘红兵安排完,钻进驾驶舱把发动机挂上倒挡。
船身微微一顿,往后倒退了小半截。
胖子跟严晟一人拽住一根网绳,站在船尾两侧,弯腰弓背往后拉。
胖子刚拽了两把就瞪大了眼,“我操!这网沉得很!底下有货!”
严晟隔着尼龙绳都能感觉到一股一股往上传来的颤动。
“这一网是真有货啊,看来还挺多!”
眼镜儿蹲在船尾,盯着网衣一节一节从水里浮上来,水珠顺着网眼哗哗往下淌。
他推了推眼镜,忽然看见网兜里银光闪烁,嗖地下站了起来:“鱼!好多鱼!”
胖子跟严晟俩人的劲儿一下子更足了。
俩人你一拽我一扯,网衣越来越短,网兜一点点露出水面。
刘红兵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快到水面的时候缓一缓,别把网挣破了。”
胖子、严晟俩人收了几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