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海哥吉言。”
人群渐渐散了，何淑珍转回来拉住刘红兵的手，压低了声音嘱咐道：“红兵，那事儿你得上心，我今儿一早去大队找了周阴阳，他答应十一点就过来给船做法事。”
周阴阳是白沙村大队的阴阳先生。
谁家盖房上梁、谁家老人出殡都找他看日子，在村里说话挺有分量。
刘红兵点头：“行娘，那咱把事儿办了，红布、鞭炮、香烛什么的，都备好了？”
“备好了，你放心。”
一家人往回走，向蓝被她爹扛在肩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拍了下她爹的脑袋。
“爹！小满说她爹的船能抓三百斤鱼！咱家的船能抓多少？”
刘红兵被自家闺女这么一问，逗笑了：“咱家的船肯定比她家的多啊。”
向蓝一听，立马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我待会儿就跟小满说去。”
杨庆娥在后面瞪了刘红兵一眼，“尽给孩子教这些不好的东西。”
刘红兵笑笑，抱着向蓝走的更快了。
时间很快到了十一点，此时码头上没什么人了。
刘红兵拎着香烛纸钱和一条崭新的红布。
他爹刘富贵扛着一袋米，何淑珍端着一碗清水，一家三口来到码头边。
周阴阳已经等在船边，他手里捏着把桃木剑，脚下搁着面铜锣。
“富贵，淑珍嫂子。”
周阴阳跟他们打了招呼，又看了刘红兵一眼，“这就是你家的老三，刘红兵吧？”
“是，麻烦周叔跑一趟。”刘红兵赶紧递了根烟过去。
周阴阳摆摆手没接：“做法事不抽烟。”
刘红兵立即收了烟，有些尴尬。
周阴阳把桃木剑往腰带上一别，弯腰上了船。
从船头开始，每到一个角落就停下来闭眼站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十来分钟。
他回到船头，冲岸上招了招手：“上来吧，把东西带上来。”
周阴阳先让何淑珍把那碗清水放在船头正中间，又让刘红兵把三炷香点了插在米袋里。
“宋大江！！”
周阴阳忽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嗓子，把刘红兵吓了一跳。
“宋大江，你听好了，今日白沙村刘红兵接手此船，你宋家与这船的缘分已尽。
阳间有阳间的路，阴间有阴间的道，你该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莫要在此间逗留。”
他讲一句，便用桃木剑在船舷上敲一下。
当当当的声响顺着海风传出去。
“红兵，你把红布系到舵轮上去。”
刘红兵钻进驾驶舱，把新红布结实地缠在舵轮上。
“红兵，你再撒一把米。”
刘红兵从米袋里抓了一把米，照着船头船尾各撒了一把。
米粒落在甲板上，滚进船舷的缝隙里。
周阴阳最后端起那碗清水。
在船头、驾驶舱门、机舱盖各洒了一点，然后把碗底剩下的水往海里一泼。
铜锣“咣”地一声敲响。
“行了。”
周阴阳把桃木剑收起来，额头沁了一层细汗。
“事儿办了，往后开船出海的，头三个月每逢初一十五，在船头点三炷香，过了三个月就没什么讲究了。”
刘富贵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过去：“周老弟，辛苦你了。”
周阴阳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满意地揣进里兜，笑着说：“客气了富贵哥，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事主家等着。”
刘红兵送周阴阳下了船，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爹正蹲在甲板上，拿抹布仔细擦着被香灰溅到的甲板。
“爹，我来吧。”
刘富贵摆摆手没吱声，把最后一块甲板擦干净了才站起来。
“红兵，往后这船就靠你经营了。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刘红兵点头：“我知道，爹。”
一家人从码头往回走的时候，正是中午日头。
午饭是杨庆娥做的，蛤蜊炒鸡蛋、清蒸海鲈、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向蓝吃得十分开心，最后捧着碗，把蛋花汤喝了个底朝天。
何淑珍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又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她碗里：“再吃一块，长个儿。”
刘红兵扒了两碗饭，肚子里有了底，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杨庆娥收拾了碗筷，坐下来问他：“那尾款的事儿，你心里有底了？”
“秋汛之前我多跑几趟，近海先摸清楚鱼路。”刘红兵说，“机帆船比小舢板快三倍不止，一天能跑以前三天的活儿，只要鱼路摸对了，年底那四百五不成问题。”
杨庆娥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刘红兵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脑子里盘算以后出海的路线。
正想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兵哥！兵哥在家没？”
刘红兵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胖子后面还跟着眼镜儿和严晟。
“你们仨咋来了？”刘红兵把门敞开，“都进来坐。
胖子脚还没迈进院子就开始嚷嚷：“我听说你搞了条三十匹马力的机帆船回来，是不是背着我们发财了？
“红兵，你不厚道啊，买船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兄弟说一声。”严晟讲，“那船，我仨在码头上看了确实不错。”
“对啊，兵哥，啥时候带兄弟几个出海呗？”胖子讲。
刘红兵抬眼看他：“你们想去？”
“我靠，谁不想去啊？”胖子一拍大腿，“我天天在村里那破代销店坐柜台，屁股都坐出茧子了。你那条船开出去，海风吹着，鱼捞着，不比我在店里给人称盐打醋强一百倍？”
眼镜儿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想去，我爹天天骂我不赚钱，我要是跟兵哥出海学本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红兵看着三个兄弟热切的眼神，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松。
他本来还想着待会儿一个人出海摸鱼。
现在三个人主动送上门来，倒是正中他下怀。
一来，四个人在船上阳气足，正好把周阴阳说的那些讲究应上。
二来，他刚才在周阴阳做法事的时候，看到今日的赶海情报。
“行！那咱回去收拾收拾，就出发吧。”刘红兵道。
仨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红兵回到屋里，杨庆娥开口问：“眼镜儿他们来干什么？”
“待会儿跟我出海呢。“
杨庆娥沉默了一会儿，“那宋老三的事儿，你跟他们说了没？”
“没说呢，我觉得眼镜儿他们不知道反而更自在一点。”
杨庆娥往他身边靠了靠，“害！我觉得你得给他们说一声，要不然到时候知道了，他们心里膈应。”
“嗯，放心吧庆娥，我心里有数。”
刘红兵亲了她一口，转身与胖子三人在码头汇合……
第40章 怪不得这俩上辈子没发财（3k求追读、月票）
码头泊船区，胖子、眼镜儿和严晟已经等在那儿了。
“兵哥！”胖子老远就招手，“你看我带啥好吃的。”
刘红兵走过去一看胖子带的是猪头肉和地瓜烧，笑着踢了他一脚。
“出海喝酒？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哎哟，这不是高兴嘛。”胖子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那酒我留着回来喝，猪头肉总行吧？中午海风吹着，啃两口猪头肉，那叫一个美。”
眼镜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过来低声问：“兵哥，我听码头上的人说你这船是从外地买的二手船？“
刘红兵顿了顿，点头：“嗯，是二手的。”
眼镜儿绕着船头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船底的吃水线。
“兵哥，你买的这艘渔船的船型是渔船改的运输船，后来又改回渔船的，机舱的位置也合理，重心低，抗风浪。”
刘红兵听到眼镜儿说的头头是道，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镜儿一眼：“卧槽，眼镜儿你居然懂这个？”
“兵哥，我也只是在书本资料上见过，略微懂一点点皮毛。”
刘红兵笑着拍拍眼镜儿脑袋，“你这脑子不去读书可惜了。”
眼镜儿笑笑没有继续讲话，严晟把鱼竿靠在船舷上，爬上了船，在甲板上蹦了两下：“红兵，这船花了多少？“
“九百。”
“九百？“胖子瞪圆了眼睛，“我听说隔壁村老赵那条十五马力的破船都花了六百多，你这三十马力的才九百？兵哥你捡大漏了啊！”
刘红兵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招呼三人：“行了别磨蹭了，把东西搬上船，咱们出发。”
四个人把鱼桶搬上船，刘红兵钻进驾驶舱，拧开钥匙。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吐出黑烟。
他拨动舵轮，船身缓缓离开码头，调了个头，朝外海驶去。
船出了港湾，海面一下开阔起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晃得眼睛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