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兵走过去,弯下腰就着向蓝的勺子喝了一口。
粥米已经熬得稀烂,带着日月贝熬出来的那股子鲜甜。
贝肉切成了薄片,在滚粥里烫过一轮,入口滑嫩。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确实香,庆娥,你几点起来熬的?”
“五点多就醒了。”
杨庆娥把锅里的粥又搅了搅,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睡得香,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把那些外壳破了的、卖相不好的贝,拿刀把肉撬出来,洗干净切薄片,搁粥里煮,这比鲍鱼干贝熬出来的还鲜。”
刘红兵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又问:“那些破壳的你处理了多少?”
“我挑了大概一箩兜。”杨庆娥朝灶房角落里努了努嘴,“放在那儿呢,今儿早上你睡的时候我弄的,称了称,刚好一百零几斤。肉我都挖出来装了半盆,剩下的壳子我丢后院去了,晒干了能当柴烧。”
刘红兵蹲下来翻了翻那只箩兜。
箩兜底下一层铺着湿布,上面堆着拆出来的日月贝壳,外壳多多少少都有磕碰或者裂纹。
他伸手拨了拨底下,贝肉已经被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空壳子。
“行。”他站起身,“这些破壳的吃不了几天,今天我就拿镇上卖去。”
杨庆娥这时候已经把粥盛好了,满满一碗搁在灶台上,旁边还放了一碟子腌萝卜条,“先吃饭,吃完再说。”
刘红兵端过粥碗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一大口。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熨得他眉眼都舒展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橙红色的贝肉片在奶白色的粥里若隐若现,葱花碧绿地点缀其间,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三两口就扒拉了半碗粥,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把嘴,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
头顶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五月中旬的天亮得早,这会儿怕是已经七点半过了。
他把棚子底下那些湿麻袋挨个掀开一角,弯腰检查里面的日月贝。
一个个挨着个,一层叠着一层,在湿麻袋里微微张合着贝壳。
但凡有阳光照进去的缝隙,那两片贝壳就会慢慢合拢,橙红色的贝肉一闪就缩回去了。
刘红兵伸手进去摸了摸,贝壳表面冰凉湿滑,触手鲜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晚上过去,这些贝都没怎么死,看来这保鲜的法子管用。
他从杂物间里拖出一杆旧秤,把箩兜里那些破壳的贝肉贝壳都收拾到一边,然后把棚子底下好的日月贝一只一只地往筐里捡,等筐满了就过秤。
杨庆娥收拾完灶房出来,见他忙活得满头是汗,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他脖子上。
“你慢慢弄,要不要我给你搭把手?”
“不用。”刘红兵蹲在地上,两只手左右开弓地往筐里捡贝,嘴里数着数。
胖子和严晟昨晚上分完之后就走了,他也没来得及把所有货归拢过秤。
这会儿心里没底,得先搞清楚到底有多少。
一百斤,两百斤,三百斤……一筐一筐地过秤,再倒进棚子边上摞好的新麻袋里。
他把麻袋挨个扎了口,拿浸了海水的旧布盖严实了。
最后一筐秤完,他直起腰来,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看着那一排鼓鼓囊囊的麻袋,在心里加了一遍总数。
一千一百三十斤,这个数还是他往低里估的,有些筐压得实的怕还不止。
箩兜里那些破壳的贝肉,连同一些个头小得实在不像样的,另搁在一旁,称出来大概百斤出头。
这批是没法走加工厂的,品相太差,人家拿去做罐头也要挑好看的。
但镇上菜市场的人不讲究这些,肉挖出来一样能吃,只要够鲜就行。
刘红兵把两个箩兜摞在一起放到院门边上,用海水浇透后,又在上面搭了一块湿布。
杨庆娥在里屋叠衣服,见他要出门,探出头来问:“你去哪儿?”
“先去张军那里摸摸底,看看行情。”
“你在家看着向蓝,棚子底下的麻袋别动,别让太阳直晒,实在热了就往上头泼点海水。”
“知道了。”杨庆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你早去早回。”
刘红兵出了院门,沿着小道往码头方向走。
张军看见刘红兵走过来,慢悠悠地说:“哟,红兵,今儿怎么空着手来啦?不送鱼?”
刘红兵笑着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军哥,今儿不是来卖鱼的,是来打听个事。”
“打听事?”张军往椅背上一靠,“你说嘛,啥事儿?”
“军哥你这里收不收日月贝?”
张军眼睛眯了一下:“日月贝?那玩意儿往年倒是有人收,今年来的不多。怎么,你手上有?”
“没有没有。”刘红兵摆了摆手否认道,“我就是先打听打听行情。昨晚上听人说有外地鱼贩子在镇上收了批日月贝,一毛八一斤,我寻思着这价格比普通蛤蜊贵了好几倍呢,不知道是真是假。”
张军“啧”了一声,抽口烟,“一毛八?那是扯淡!日月贝这玩意儿即使县里罐头厂收的话也就这个价上下,但那是对公的,人家讲的是量。你要单卖到菜市场,一毛五顶天了。怎么,有人跟你说一毛八?”
刘红兵心里就有了数。
张军这是把自己当卖家的价报出来了,一毛五。
按他对这个行业的了解,张军收了货总要加价卖出去。
既然他报一毛五,说明他转手至少能卖到一毛八九。
镇上菜市场的零售价,怕是要接近两毛。
“没有没有,就是听了一耳朵,不太确定真假,所以来问问军哥。”刘红兵笑着站起来,“我心里有数了,军哥你忙,我先走了。”
张军弹了弹烟灰,看着刘红兵往外走,忽然叫住他:“红兵,你手上要真有日月贝,送来我这儿也行,价格好商量。”
“真没有。”刘红兵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有了我头一个来找你。”
出了张记鱼行的门,刘红兵脚步轻快了不少。
张军那边一毛五,镇上菜市场散户零售估计能卖到一毛八,但那是自己零打碎敲地卖,费时费力不说,还不一定一天能卖完。
最好的路数还是县加工厂那边,毕竟贾守仁说的“内部渠道”价格肯定比张军的收购价高。
他心里有了底,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走到村口,刘红兵瞅见胖子嘴里叼着根冰棍。
他含含糊糊地说:“兵哥!你大早上去哪儿了?我去你家找你,庆娥姐说你出门了。”
“我去张军那儿打听了下行情。”刘红兵在胖子旁边蹲下来,“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跟我干趟活。”
胖子两口把剩下的冰棍塞进嘴里,抹了把嘴:“干什么活?”
“我挑了一批外壳破了的日月贝出来,大概百来斤,咱俩一人挑一担去镇上卖。”刘红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回去拿个扁担,我在家门口等你。”
胖子二话不说就跑回家去了。
刘红兵回到家里,把两个箩兜重新收拾了一下。
胖子扛着扁担一路小跑过来,进了院门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兵哥,走!”
两人一人挑一担,沿着村道往镇上走。
胖子边走边问:“兵哥,这批咱卖多少钱一斤?”
刘红兵想了想:“一毛六。”
“一毛六?”胖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张军那边不是才一毛五吗?咱卖一毛六能有人买?”
“张军是收货的价,他是做批发的,量大了压价。”
“菜市场散户零售,这个东西以前卖得少,大家图新鲜,一毛六不算贵。”
胖子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个理,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到了镇上菜市场,已经快九点了。
早市的人流渐渐散去了不少,但菜摊子前头还有些大妈大姐在挑挑拣拣。
刘红兵在菜市场入口旁边找了一块空地,把箩兜放下来,掀开上头的白布。
阳光照在那一筐橙红色的贝肉和半开半合的贝壳上,颜色鲜亮得扎眼,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了。
第121章 二百五就二百五(求订阅)
“哎,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弯腰看了看箩兜里的贝肉,“红红的,没吃过啊。”
“日月贝。”刘红兵蹲在箩兜旁边,随手拿起一只外壳完好的小贝,掰开两片壳给她看,“你看看这肉,新鲜得很,煮汤、清蒸、爆炒都行,鲜甜得很。”
“多少钱一斤?”
“一毛六。”
大妈犹豫了一下,旁边另一个中年女人伸手翻了翻箩兜里的贝肉:“这肉倒是新鲜,怎么卖?一毛六?那我来两斤。”
头一单开了张,后面的人就跟着涌上来了。
刘红兵左手抓日月贝上秤,右手飞快地拨秤砣,嘴里报着数。
旁边的人围了一圈,你一斤他两斤地买,还有人打听这玩意儿怎么吃,能放几天。
刘红兵一边过秤收钱一边回答,嘴和手都没闲着。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挤进来,看了看箩兜里剩下不多的贝壳,颤颤巍巍地掏出几张毛票:
“小伙子,给我来三斤,我孙子从省城回来,说在外面吃过这个,我买回去给他尝尝。”
刘红兵给她称了半斤,多抓了一把塞进纸包:“大娘,给您的,您孙子肯定高兴。”
老太太笑眯眯地走了。
旁边的人看他爽快,买得就更放心了。
不到四十分钟,两担箩兜见了底。
最后五斤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买走之后,胖子蹲在地上把箩兜翻了个个儿,里头的碎贝壳和沙子哗啦一声倒出来。
“卖完了?”胖子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刘红兵蹲在地上数钱。
毛票、分票、硬币摞了一小堆,他一张一张地把钱捋平,嘴里念着数。
数完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头冲胖子咧嘴一笑:“你猜多少?”
“多少?”
“十六块四毛。”刘红兵把钱收进裤兜里拍了拍,“一百零几斤的破壳烂肉,卖了十六块四,这比卖蛤蜊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