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跟供销科定好了,明天中午准时到厂子里装车,手续都让孙久波去提前办好了,明天到这就装。
这定好了回头货,俩人心里都踏实了。
孙久波发动了卡车,笑着问:“二哥,咱现在去哪儿?”
张景辰感受着外面的阳光,一想到这趟活儿这么顺利,一会儿还能去见自己二姑,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他把窗户摇了下来,指着前方,唱了起来:“开....”
“往城市边缘开~把车窗都摇下来~用速度换一点痛快....”
孙久波一脸问号:“啊?那你开呗...”
张景辰:“.....”
张景辰开着卡车一路往市中心走,越往里开街道越热闹,周围的高楼也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三四层的,是真正的楼房,五六层,有的甚至七八层,窗户整整齐齐排着,跟火柴盒似的。
跟他们县城里的平房土屋完全是两个样子。
路两边的商店鳞次栉比,有装修精致的西餐厅、挂着彩灯的冷饮厅、摆满了零食糖果的副食品店,还有气派的国营百货商店,甚至还有门口站着保安的华侨商店,看得人眼花缭乱。
孙久波眼睛都看直了,脑袋伸在窗外,左看右看,感觉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
张景辰把车停在透笼商厦附近的路边,因为里面道路太挤,卡车开不进去。
孙久波下车的时候腿都有点软,走路紧紧贴着墙根,抬头看周围的高楼,嘴里不停念叨:
“我的妈呀,这省城也太繁华了!这楼也太高了,看得我头晕。”
张景辰笑着说:“省城嘛,当然高。不过你看看就行了,千万别数有多少层嗷。”
“为啥?”孙久波好奇地问。
“因为有人管,数一层罚十块钱。”张景辰偷笑,然后迈步往前走。
孙久波立马左右来回查看,见到没有红箍的,松了口气,嘴里嘟囔着说:“还好我就数到三四层。”
没一会儿,二人走到了透笼商厦。
这条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大嗓门、自行车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力三轮车夫喊着,拉着满满一车衣服从他们身边擦过。
“你他妈会不会骑车?”旁边有人吵架。
“你骂谁呢?”
“我骂你爹呢!”
孙久波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了。
张景辰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到一栋大楼前。
门口挂着一块金色字体的大牌子,上面写着“透笼批发市场商厦”。
楼不高,也就七层,批发服装的摊位主要集中在一至四层。
门口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拎着编织袋的,有推着小车的,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张景辰推开门,挤了进去。
孙久波跟在后头,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楼是大厅,但跟县里的百货大楼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柜台,没有售货员,到处都是一个个小隔间,跟鸽子笼似的,密密麻麻排在一起。
每个隔间里都挂满了衣服,红的绿的蓝的,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新衣服的味儿,还有盒饭的香味儿。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嘚嘚嗖嗖的!挺直腰板,咱是来进货的,拿出点老板的派头来!”
“哎哎!”
孙久波连忙点头,使劲挺了挺腰板,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手紧紧抓着背包袋子。
张景辰则是一脸淡定,轻车熟路地往二楼走,脚步都没停一下,仿佛天天来这儿逛似的。
上了二楼,就是女装区,各式各样的女装挂满了档口。
张景辰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铅笔,递给孙久波:“一会儿我问价,你把款式、价格都记下来,别记错了。”
“放心吧二哥,这活儿我能干,保证记得明明白白的!”孙久波连忙接过本子和笔,严阵以待
张景辰带着他一家一家看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孙久波跟在他后头,眼睛都直了。这屋里全是他没见过的衣服。
他看见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是皮毛的,腰上还有根带子,挂在那儿,洋气得很。
他又看见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外表皮油光锃亮的,肩膀上有好多不明意义的褶子,看着就贵。
还有那种蝙蝠衫,宽宽大大的袖子,领口开得很低。
还有女人在试脚蹬裤,脚底下踩着个带子,把女人的腿绷得溜直。
孙久波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劳动布,小声地说:
“二哥,这些才叫衣服啊……比咱县里百货大楼卖的那些好看十倍都不止!”
张景辰没理他,走到一个档口前,拿起一件呢子大衣,摸了摸料子。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瓜子脸女人,烫着卷发,抹着口红,穿着件大红的蝙蝠衫,一看就是会打扮的人。
见他盯着衣服看,立马笑着招呼:“老弟,相中哪件了?姐给拿给你,这料子都是最好的,最近卖得可火了!”
张景辰伸手摸了摸蝙蝠衫的料子,抬眼问:“姐,这件蝙蝠衫咋拿货啊?”
他特意用了行话,说“拿”,不说“买”,懂行的一听就知道是来批发拿货的,不是零售的散客。
老板眼睛一亮,知道是正经拿货的,立马报了价:“批发的话,就十八一件给你拿吧!老弟你要多少件?”
张景辰翻了翻那件蝙蝠衫,又看了看别的款式,问:“十四行不行?我先拿十件回去试试。”
老板笑了,摇摇头:“才十件?这个价拿不了,你要的也太少了。
这样吧,姐也不跟你要晃儿,最低十七,行你就拿走!”
张景辰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先看看,回头再来。”
孙久波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把款式和价格记了下来。
老板也不恼,笑着说:“但是姐给你的都是实在价,要不是看你这小伙子顺眼,姐一分钱都不带便宜的。”
“呵呵,谢谢姐。”他心里暗道:这女人真是欺生,这衣服撑死十块钱拿货,她敢跟自己开价十八,真够狠。
张景辰带着孙久波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看,摸料子,问价格。
孙久波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着,哪个款式多少钱,什么料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这个好,这个贵……这个也好,这个更贵……”
走了一阵,他忍不住问:“二哥,咱咋不去男装区看看?”
张景辰头也不回:“女人的钱好赚啊。”
孙久波愣了一下,挠挠头,没太懂,但也没再问。
俩人又逛到一家做呢子大衣的档口。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问清楚他们是来拿货的,看着二人的装扮,随口问了一句。
“二位是公家单位的,还是个人拿货的?公家的话得拿介绍信哦。”
张景辰笑呵呵地说:“我们是个体户,准备先挑点样品。”
男老板接着说:“个人的话,也得出示营业执照复印件,不然不能批给你们。”
“营业执照正在办呢,还没下来,今天先过来看看货,对比一下价格和款式。”张景辰笑着应付了一句。
老板一听执照还没下来,脸上的热情顿时淡了几分,也没再卖力推销了,只是随口应付了两句。
张景辰也不在意,问完价格,记好了,就带着孙久波继续往下逛。
这年头买东西可不是说你有钱就能随便买的。这里面涉及到很多政策问题。
简单地说:现在正好处于新旧体制交替的节点上。
这个年代,你要是想在省城批发服装回到县城售卖,是不需要工业券,也不需要布票的。
但必须备齐以下三样东西,否则寸步难行:
一、钱(现金):这是最硬通的。现在的大额交易基本都靠现金结算。
二、营业执照(或介绍信)——这是“身份证明”。
如果是个体户:必须带上县工商局核发的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副本或复印件)。
省城的批发部(通常是国营或集体的二级批发站)会验看你的执照,确认你有合法经营权,才会把货批给你。
如果你是替公家办事:那就需要带上单位开的介绍信,证明你是代表单位来采购的。
三、税务发票(关键凭证):这是完成交易的“官方记录”。这个时段的发票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这张发票的作用:
一是回去上账——拿回县城后,税务查账、计算成本全靠它。
二是路上防查——从省城回县城的路上基本会被查好几次,就像两人来时那样。
而且路面上还有各种的突击检查,就是防止非法倒卖,投机倒把等行为。
被查到货物时,如果没有这张发票,你的货可能会被认定为“倒卖”或“走私”,面临被扣押和罚款的风险。
也别想着自己是搞运输的,就夹带私货,没啥用,那运输单上也有明细。
总之就是:人还是要走正路,别抱有侥幸心理,依法纳税人人有责。
......
两人在商厦里逛了两三个小时,二楼女装区逛了个遍,三楼男装区也去看了,张景辰还发现了几款版型不错的男士夹克和牛仔裤,都让孙久波记了价格。
这一大圈逛下来,对于这里的行情、价格、料子和流行款式,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底。
从商厦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俩人走在透笼街上,孙久波揉着记笔记记得发酸的手,感叹道:
“这里面的衣服真是又便宜又好看,这要是拿回县卖,一件加个五块、十块的,肯定让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抢掉脑袋!”
“五块、十块?”张景辰哑然失笑,只摇了摇头,也没解释。
俩人站在楼下,买了两个烤地瓜和两个烤毛蛋,就着水壶里的水,二人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吃完后,孙久波抽着烟,看着周围身着光鲜的人群,心里一阵羡慕。
张景辰则是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本子上,又翻看了一遍,心里更有底了。
他收起本子,对孙久波说:“走,去透笼街38号。把王哥的东西拿上。”
俩人顺着街往前走,没多远就看见了38号的门牌。门口挂着个牌子:和谐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