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谁干的啊?!!”
声音在林子里来回回荡,惊得林间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马天宝蹲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他仔细辨认地上的脚印,至少三双,有大有小,鞋底花纹不一样。
有的脚印深,有的脚印浅,应该是有人背着东西。
他顺着脚印追到屋后,看见了那堆被丢弃的内脏。狍子的心肝肠肚,已经凉透了,上面落了几只苍蝇。
马天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地上的血迹范围,又看了看拖拽的痕迹,心里有了数。
这帮人打了一只狍子,大概百来斤,加上偷走的东西,至少三个人才抬得动。
他顺着拖拽的痕迹追了出去。树枝刮在脸上也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印记。
痕迹穿过一片灌木丛,翻过一个小坡,在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地上有大片血迹,还有杂乱的脚印,从这里往外延伸,一直通向林子外面。
可出了林子就是土路,土路上车辙印、脚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串是那几个人的。
暮色已经笼罩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马天宝站在路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左右张望着,却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
良久....
马天宝慢慢回到老窝子,靠着墙根坐下,看着被砸烂的木屋。
他想起这间木屋是自己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垒起来的,想起当年和孙久波抬铁炉子进山时的狼狈,想起那只小熊崽趴在他鞋上啃鞋带的样子。
现在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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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兰县货运站。
卸货区里一片繁忙,装卸工喊着号子,一袋袋水泥从车斗里卸下来。
张景辰靠在卡车边上休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旁边,两个老板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抽烟聊天,声音不大,但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范德明那个商会最近搞得有声有色的。”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板说道,吐了个烟圈。
另一个穿着夹克的老板点点头:“现在大兰县做生意的,谁不知道范德明的大兰商会?
人家是真有本事,把县里各大厂子都整合起来了。
以后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个体户,可都得看人家的脸色喽。”
“有这么邪乎?”穿中山装的老板有些惊讶,“那咱们能加入么?”
穿夹克的老板嗤笑一声,“要是阿猫阿狗都能进,那还叫什么商会?
人家要求可高了,必须得有一定的规模和实力,还得有熟人引荐才行。
最近已经有好几个纺织厂加入了,开始统一定价了,听说效果还不错呢。”
“唉....”穿中山装的老板叹了口气,“可惜没熟人引荐啊....”
张景辰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感叹——看来范德明真把这商会搞起来了,而且在大兰县的影响力还不小呢。
半个多小时后,车里的水泥终于卸完了。
孙久波拿着签好的货单去财务室结账,没一会儿就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子,递给张景辰:
“二哥,运费结完了,一百二!”
“走,去红光厂蹭饭去。”张景辰接过钱,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大解放穿过大兰县的街道,拐进了红光鞭炮厂那条熟悉的路。
门口的保卫员探出头来,警惕地问:“同志,你们找谁?”
张景辰笑着递了根烟过去:“麻烦通知一下范厂长,就说张景辰来了。”
“稍等。”保卫员接过烟,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张景辰跳下车,没等多久,就看见范德明从办公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景辰!”范德明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好像胖了点儿。”
“最近伙食不错,吃胖了。”张景辰笑着说,“范哥最近怎么样?”
“托你的福,还不错。走,先给你们找个地方住下再说。”范德明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厂里招待所走。
“那我俩可不客气了!”张景辰说。
范德明笑着说:“来这就跟自己家一样!”
等安顿好二人,范德明坐在床边对张景辰说:“晚上我攒个局,找商会那帮人聚一聚,你俩也一起去露个脸,认识认识大伙儿,以后没准有啥合作呢。”
张景辰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这一没厂子二没买卖的,合适吗?”
“那有啥不合适的?”范德明摆了摆手,“你也是商会牵头人,还是我跟强哥的好兄弟!谁敢笑话?”
孙久波在旁边听着,面带犹豫,小声说:“范哥,二哥,我就不去了。”
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开一天车,有点儿累了,我就在这儿补觉吧。”
“那也行,这几天确实辛苦你了。”张景辰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点点头。
范德明说:“一会儿我找人给你送点饭过来,你就好好休息。”
又扭头对张景辰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联系吕强他们,走的时候我来叫你。”
“好的。”张景辰把他送出去,关上门。一回头,看见孙久波已经把枪包递了过来。
“啥意思啊?”张景辰接过枪包,有些纳闷。
孙久波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你先拿着,我去街里市场转转,去....买点儿东西。”
张景辰无语地说:“你不是困了么?”
“突然又精神了呢,先走了,我一会儿就回,二哥你不用管我。”孙久波招呼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啧,爱情使人忘记疲惫.....年轻真好。”
张景辰把枪包塞到枕头底下,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晚上六点,范德明准时来敲门。
二人一起来到大兰县国营饭店。
包间在二楼,圆桌上摆着白色桌布和几碟精致的凉菜,几瓶白酒已经打开了盖子。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台落地电风扇——虽然还没到用的季节,但摆在那儿就透着一股气派。
张景辰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见范德明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打招呼:“范主任来了!”
“大家坐,大家坐。”
范德明笑着摆摆手,然后拉着张景辰的手,郑重地给众人介绍:
“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景辰,张老板。
他可是咱们商会的发起者之一,也是他提出‘抱团取暖’这个概念的。
而且我兄弟是搞运输的,手里有现成的卡车队伍。以后咱们商会各家的货,都优先考虑我兄弟哈。”
众人一听张景辰是商会发起者,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热情的笑容,纷纷主动伸出手来和他握手。
“原来是张老板,久仰久仰!”
“范主任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多合作!”
“太好了,正愁找不到靠谱的车队呢,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
张景辰有点儿蒙地看了范德明一眼,心道:我啥时候有的车队.....也不通知我一声。
但他面上没露怯,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嘛,有胭粉肯定要往脸上擦!
张景辰也笑着和大家一一握手:“各位老板客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以后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保证随叫随到。”
范德明一一介绍:“这位是李厂长,开纺织厂的。这位王厂长是开木材厂的。这位是赵厂长,开面粉厂的……”
几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慢慢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大家态度都十分友好,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交流着行业内信息。
“我那边最近进了一批好棉花,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毛,谁要是需要,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你这货源牛啊,可惜我用不上。”
“我这边面粉厂最近产量上去了,大家帮我扩展扩展销路呗。”
“这个我倒可以帮你问问。”
在座的众人个个穿着体面,基本都是集体企业的负责人(俗称大集体、小集体)。
其实大家面临的问题基本一样:在当下市场经济转型的关口,单打独斗变得越来越难,抱团取暖成了眼下一个不错的选择。
人陆续到齐,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
“强哥咋还没到?”范德明看了看手表。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吕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步走了进来,笑着拱了拱手:“来晚了来晚了,对不住各位!”
众人看到他,都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
“吕老板来了!快坐快坐!”
不少人通过上次聚会,知道了他是做煤炭生意的,背后的大哥还是本地的坐地炮,手里有矿有人脉。
这就导致他目前在商会内极有分量。
吕强笑着和大家一一打招呼。
当他看到张景辰的时候,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我还寻思德明给我开玩笑呢,没想到你真来了啊。”
“惊不惊喜?”张景辰笑着说。
“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吕强笑着锤了他一下。
众人看到吕强对张景辰这么热情,心里更加觉得张景辰不一般。
范德明这时故作委屈地说:“扎心了强哥,电话里问我三遍,还是不信我。”
“哈哈,没有没有。”
吕强转头对满桌的人说:“让大家见笑了,这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们好久没见了。
今天是我来晚了,耽误大伙儿了。来,我自罚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