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磅员戴着套袖,在本子上记着数字,然后撕下一张三联单递给张景辰。
“拿好单子,卸货了让那边签字,回来结账。”
张景辰接过单子,看了看,揣进兜里。
“走!”他冲刘师傅喊了一声,上了车。
两辆解放卡车一前一后,慢慢驶出煤厂,拐上了去往小镇的砂石路。
砂石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石子儿蹦得噼里啪啦响。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开得不快,十分稳当。一副老司机的做派。
“二哥,还是这种短途单子过瘾啊!”他感慨了一句,“能当天去当天回,不用在外头遭罪。”
“嗯,就是这车斗有点儿小,”张景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前面的路,“拉煤不合适,装不了多少。”
孙久波拍了拍方向盘:“二哥,要不咱把车斗改装一下?加高加长?我看刘师傅那车就改得挺好。”
张景辰点点头:“有这个想法,等回去找刘科长问问。他那手艺,焊个加高栏板应该不费事。”
“对,顺便再焊个工具箱,省得东西老往驾驶室里堆。”孙久波越说越来劲。
张景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挺会琢磨。”
“还是二哥教的好。”孙久波嘿嘿一笑。
前面的刘师傅开得不快不慢,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砂石路上扬起两溜尘土。
目的地是太平镇的小煤场,院子不大,煤堆成几座小山,地上洒了不少煤渣,黑乎乎一片。
几个工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等活儿,看见车进来,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张景辰把车倒进卸货区,拉好手刹,打开车斗围栏。工人们也不用招呼,扛着铁锹爬上车就开始卸煤。
张景辰靠在车门上看着,铁锹扬起的煤灰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
一个小时后——卸完最后一锹煤,工人们扛着铁锹走了。
张景辰把车开到路边儿,正准备爬上车斗检查一下,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兄弟……我上去扫扫车行么?”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站在离车两三米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头上包着一条灰黑色的旧围巾。
老人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和小铁铲,指甲缝里全是黑煤。
见张景辰没有回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扫点车缝里的煤渣,很快的,不耽误你事儿。”
张景辰赶紧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大娘你上去吧,慢点,车斗滑。”
老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说着“谢谢谢谢”,迈着小碎步走到车边。
她先把工具放在车上,然后双手撑着车斗边缘,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去。
佝偻的腰让她在车斗里站不直,只能半蹲着身子。
她蹲在车斗里,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缝隙里的煤渣都扫出来,拢成一堆,再用手捧进簸箕里,倒进随身带来的蛇皮袋子。
车斗里其实没剩多少东西,就是卸完货后落在角落和缝隙里的一些碎煤渣,加起来也没多少。
但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连挡板缝隙里的都要用手指抠出来。
张景辰站在车边,没说话。
这年月东北的冬天,能烧得起整块原煤的人家屈指可数,多少人家一冬的暖,就靠这一车车扫下来的煤渣,掺着黄土捏成煤球,勉强熬过漫长的严寒。
风吹起老妇人围巾的一角,露出她布满皱纹的脖子。
她扫得太专注,连鼻涕流下来都没察觉,只是用袖子随便抹了一下,留下一道黑印子。
十几分钟后,老妇人扫完了最后一个角落。
她拎了拎袋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点满足的神色。
她扶着车帮慢慢下来,腿有点打颤,张景辰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小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
老妇人一个劲地鞠躬道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她拎起那袋煤渣,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张景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煤场门口,沉默了几秒,直到孙久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二哥,单子盖完章了,咱走吧?”
“嗯。”
张景辰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招呼刘师傅一声,咱们往回赶,还有两趟呢。”
两辆车再次驶上砂石路。
装车、过磅、卸货,流程一模一样,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一直到下午七点多,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两辆车终于回到了大兰县的煤厂,院子里亮着灯。
吕强正靠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们,看见车进来,直起身子:“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辛苦了。”
张景辰跳下车,把三张签好字的单子递给他:“强哥,完事儿了,单子在这。”
一旁的刘师傅也把单子递了过来:“这是我的!”
吕强接过俩人单子扫了一眼,塞进兜里:“走,先吃饭去,我都定好了。”
他带着四人去了煤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娘显然认识吕强,笑着打了声招呼,转身就进了后厨。
饭菜不算丰盛,但胜在油水充足,几个人累了一天,闷头吃饭,谁都没多说话。
张景辰吃了两碗米饭,又喝了碗汤,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吕强领着他们去住的地方。
在煤厂附近的一排平房里,是厂里临时收拾出来给工人住的。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溜大通铺,铺着草垫子和被褥,被褥看着挺干净,应该是新换的。
已经有几个工人躺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条件简陋,别嫌弃,先凑合一宿。”吕强把门推开,对张景辰和刘师傅说道。
“挺好的,比大车店强多了。”张景辰说的是实话,至少这里的被褥闻着没有那股子酸臭味。
“行,今天先对付一宿,明天你们到佳市后,找个好点儿的地方。我给你们报销。”吕刚笑着说。
“那可谢谢吕老板了。”刘师傅感谢道。毕竟住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行,那我先回去了,明早你们吃完饭直接来厂里就行。”吕强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
“路上慢点!”
张景辰和孙久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外套脱了叠起来当枕头,和衣躺下。
通铺硬邦邦的,但累了一天,也顾不上这些了。
孙久波翻了个身,小声说:“在家住习惯了,冷不丁换个地方还真睡不着。”
张景辰笑了一声,压低声音:“你那是想家里的娘们儿了吧?”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孙久波赶紧解释道,声音却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赶紧睡,明天还有活儿呢。”张景辰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隔壁床的工人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孙久波又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动静了。
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慢慢连成一片。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两人就起来了。
吃过早饭,张景辰和刘师傅把车开到装货区,装上去佳市的货。
吕强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张景辰车边,说道:“我大概后天回大河县,等你们卸完货配货回来,直接去煤厂找我,咱们一起去找王敬峰。”
张景辰点点头:“行!”
“路上慢点。”吕强拍了拍车门,“佳市那边路况杂,人也乱,开慢点,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强哥。”
张景辰发动车子,冲吕强摆了摆手。
两辆解放卡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煤厂,朝着七十公里外的佳市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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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河县的一个小院里,正上演着一场分赃戏码。
王老大把一沓钱拍在炕桌上。
“狍子卖了一百六。”王老大把钱推到老二和小四面前,“我一百。你俩一人三十。”
“才三十?”小四拿起那几张票子,脸立马拉了下来,“大哥,那地方是我发现的.....”
王老二眼睛一瞪,刚要骂人,王老大摆了摆手:“急什么?这点钱算个屁,大头在后面呢。”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蛇皮袋子,袋子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小四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大哥,你是说这个熊崽是大头?”
“没错!但是得想办法弄到别处再出手!”王老大说道。
“去哪儿啊?”小四好奇地问。
王老大舔了舔缺了半颗门牙的位置,自信的说:“去佳市出手,那边我有认识人。
比在县里卖价高,还没人管。”
“佳市?”小四愣了一下,“可不近啊。”
王老二皱了皱眉:“那咱啥时候去啊?”
“现在就走!”王老大站起身,“昨天我在货运站找好了车,顺路捎咱俩过去。”
王老二面色一喜:“还是大哥办事儿有章法,走!咱俩现在就出发!”
小四一听,脸色变了:“等等!我也去!不然你哥俩卖多少钱,我咋知道?”
王老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四赶紧站起来,语气带着点威胁,“大哥,这里面也有我一份的!不然……马天宝要是知道这事儿....”
王家兄弟对视一眼。
王老大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半颗残缺的门牙:
“看你那点出息,谁说不带你了?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