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马路胡同,依旧那么热闹。
张景辰远远地就听见录像厅门口有人喊:“最新香港武打片!票价五毛!欲看从速啊!别挤别挤....”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穿着九分裤、烫着头发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彪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站在门口检票,看见没买票想混进去的,就上去踹。
“彪哥!”张景辰喊了一声。
“景辰!”
彪子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可算回来了!这趟出去够久的啊,江哥天天念叨你呢!”
“他在里面吗?”
“在呢,在小屋里呢。你快去吧。”
张景辰点了点头,绕过排队的人群,从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满地都是瓜子皮和烟头,还有几个空汽水箱子。
放映室里传来砰砰的枪声和打斗声,还有观众的叫好声。
他走到放映室后面的小屋,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于江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和几个账本。
看见张景辰进来,眼睛一瞪,立马站了起来,指着他的头部。
“大哥,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先别问这个了。”张景辰提前打断对方施法。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样?这几天生意还行?”
“何止还行?”于江反应过来后,笑着打开铁盒子,“简直是火爆.....你自己看账吧。”

他拿起一个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这是这周的账。
门票卖了一千一百五十三块,零食卖了六百三十二块。
刨去房租、电费、彪子他们三个的工钱,还有汽水、瓜子等零食的进货成本,净利润还剩一千二百八十六块。
说完,他从铁盒子里数出一沓钱,推到张景辰面前:“这是你的一半,六百四十三块。点点。”
张景辰接过钱,没点,直接揣进了兜里。
于江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百块,递给他:“这是上次你给我垫的那四百块本钱。现在还给你。”
张景辰看了看钱,没接:“不用急着还。咱这录像厅刚起步,你手里留点钱,万一有个急用啥的。”
“一码归一码。”于江把钱硬塞到他手里,“亲兄弟明算账。这是规矩。”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没再推辞。把钱折好,揣进另一个兜里。
于江收起账本,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这几天我加了两个夜场,晚上九点和十点半,一样场场爆满。
有人看完九点的还不走,蹲在院子里等着看十点半的。
周六那天最夸张,门口排队的人从胡同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也在意料之内吧!”张景辰点点头。
于江大手一挥,咂咂嘴:“我是真服你了,真照你最开始的话来的——一个月回本,第二个月就纯赚。
而且我感觉都用不上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回本!”
张景辰听着屋内阵阵的惊呼,想了想,说道:“涨价吧,月底要是人变少了,就拿出一两个新片子来提升人气”
“早我就想涨了,就等你回来跟你商量这事儿呢。”于江一拍大腿。
“嗯,明天就涨,但是要写清楚、讲清楚,前排涨两毛,后排涨一毛。”张景辰说道。
“还能这么玩儿?这不是区别对待么?”于江一愣。
张景辰笑呵呵地说:“那大哥你要是带妹子去看电影,你选择哪种票?”
“额....我选前面。你这招挺损啊!哈哈,不过我喜欢。”
于江越说嘴越干,咂咂嘴:“我去拿两瓶饮料。”说完,转身出屋。
张景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心里有些感慨:六百四十三块啊!
他跑这几天,拼死拼活差点把命搭上,刨去油费、过路费、修车费和孙久波的工钱,也就挣六百多块.....
这录像厅他什么都不用干,一周就能稳稳当当分六百多。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也太香了。
这还只是一家店!要是开两家、三家呢?
啧啧,横财虽然让人热血沸腾,但是细水长流才是王道啊。
于江拿了两瓶大白梨汽水回来,拧开一瓶递给张景辰,自己也打开一瓶,喝了一口。
“对了妹夫,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脸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大哥,你说。”
“你走之后,这王胖子又来了两回。”
于江把汽水瓶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瓶口,“头一回带了那个长毛。第二回多带了一个人,这人你还认识....”
“谁啊?”张景辰问。
“就是跟汪大炮兄弟合伙的那个何武,也是做买卖的。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倒是大气。”于江说。
张景辰的眉头皱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何武?他来干什么?”
于江冷笑一声,“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掺和咱们这买卖。
他还说可以出高价,让咱们帮着搞台录像机和录像带。”
“你怎么说的?”
于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说大老板不在,我就是个看店的,做不了主。
他说‘不急,我等得起’。态度倒是挺客气,就是笑眯眯的样子让人没什么好感。”
“走的时候,那个长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彪子说他数了咱们的椅子。我估计连咱们中间休息多长时间,他都掐了表。”
“哦?”张景辰笑着说:“这是来学习的啊。”
于江弹了弹烟灰,“嗯,而且胡同口最近有不少生面孔。
彪子说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有两个人在对面的馄饨摊坐着。
也不看电影,也不吃饭,就点一碗馄饨,坐一下午,眼睛一直盯着咱们这边。”
张景辰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放映室里的打斗声还在传来,夹杂着观众的叫好声,热闹非凡。
但张景辰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么赚钱的买卖,不可能没人眼红。
“大哥,你这样......”张景辰低声对于江嘱咐道。
........
? 第257章 好男人的自我修养
张景辰从录像厅出来时,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他用手遮了遮头顶的烈阳,在小屋里呆久了,猛地还有点儿眩晕感。
彪子坐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看见张景辰出来,抬了抬下巴,“要走?不在这吃啊?”
“不了彪哥,回家看看孩子去。平时不老着家。”张景辰笑着说。
“行,得空就过来唠唠嗑。”
“好嘞,走了彪哥。”
张景辰走到胡同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拐进了大路边那家邮电局营业厅。
正对门口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部红色的拨盘电话。
“往哪儿打?”看电话的工作人员嗑着瓜子,抬头问。
“隔壁大兰县。”
“三分钟,五分钱。知道吧?”
“懂!张景辰点点头,拿起听筒拨了吕强煤厂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
“这里是强盛煤厂,你哪里?”
“强哥,是我,张景辰。”
“你可算打电话了!”吕强大声地说,“你们三个回大河县了?久波恢复得还行?”
“昨晚到的,久波也挺好,就是暂时不能下地。”
张景辰把听筒换了个手,语速很快:“强哥我跟你说个事,王敬峰约了后天下午在国营饭店包间谈事。你能赶回来不?”
“能!太能了!”吕强立刻说,“我今天下午就把手里的活交代清楚,明天下午就回去!绝对误不了事!”
“行!那明天见了面再说细节。”
“好嘞!明天下午去煤厂找我就行。”
“好,挂了!”张景辰果断挂了电话。
没办法,现在打电话是按分钟收费的,超过3分钟,就得按实际时间累计收费了。
所以这会儿大家打电话都特别利索,提前想好要说啥,三两分钟说完就挂。
要是想打长途电话就更麻烦了,得先到柜台填单子、交押金,然后在营业厅里等着。
营业员接通了会喊“第几号去某某号话间”,听见自己的号,得赶紧冲进小隔间去接。
等个把小时那是常事,急也没用——现在整个城市连接外界的长途线路不超过100条,全靠话务员拿塞绳插来插去地人工接转。
这个年头要想在家里装一部电话,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
大河县虽然已经用上了自动电话(不用总机接线员了),但电话普及率还是极低的。
现在的市话普及率大约是每百人0.71台。这是啥概念?就是说一百个人里头还摊不上一部电话。
现在能装电话的,基本都是机关单位、国营厂矿、学校医院这些“公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