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兰在扫地,头也没抬:“帮忙帮到底啊,妈。”
“行吧。”李淑华抱着钱匣子,缩在柜台下面,手指翻飞,一张一张仔细地数着。
数着数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于兰,眼神充满不敢相信。
李淑华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跟张景辰说的那些话。当时她觉得,于兰就是瞎折腾,一个妇女能赚几个钱?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摞厚厚实实的票子,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于兰这会儿正收拾柜台上的衣服,把被人翻乱的款式一件一件归拢好,该挂的挂上去,该叠的叠起来。
“小兰。”李淑华忽然开口。
“咋了,妈?”于兰头也没抬。
李淑华把放在柜台下面的保温桶拿了出来:“你俩还没吃饭吧?
这是给椿霞带的饭,你俩要是不嫌弃,就先对付一口。”
于兰愣了一下:“啊?这不好吧?我吃了她吃啥啊……”
“她年轻,饿一会儿没事。”
李淑华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又把保温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和小珍快吃一口。这活儿我帮你们整。”
说完,她接过于兰手里的衣服,开始叠了起来,“我明天让小波子也过来帮忙。
你们这儿太忙了,两个人完全不够。”
于兰看着李淑华的侧脸,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妈,不用再麻烦小妹了,家里那么多事儿呢。让她在家帮你忙活吧。
我这儿就是忙一阵,到点儿人就散了。”
李淑华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那行吧。真是难为你们两口子了。
一边儿赚钱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得帮我们照顾奶奶。”
“都是一家人嘛!”
于兰笑着说,“虽然我们不搬回去住,但不代表不管家里的事儿啊。
我跟景辰商量好了,等你们的房子装好了,我和景辰给你们新家添几个大件儿。”
李淑华开玩笑似的问:“多大件儿啊?”这话张景辰之前也说过,她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
眼下从于兰口中说出来,她才真正觉得靠谱。因为她知道,于兰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人。
于兰没把话说死:“那就要看我和景辰能赚多少钱了!赚得越多,给你们添的‘件儿’就越大。”
李淑华笑得合不拢嘴。东西虽然还没拿到,但有这句话,就够让她欣慰的了。
“小兰,你不能光顾着干活,也要多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于兰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
“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我大孙子可没人照顾了。”李淑华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大自然。
“知道了,妈。”于兰笑了,这才是熟悉的味道。
李淑华脸又一冷:“那些出力气的活就让老二干,这个死玩意儿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
“可不,说是回家取货,这都多半天了,还没回来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气氛一片和谐。跟昨天李淑华和张景辰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不远处。
王小美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脸色难看得要命。
她的摊位就在拐角,刚好能瞥见于兰那边一角。
从早上开门起,她就一直往于兰那儿瞟——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顾客一人抱着一个纸盒子,眉开眼笑地往外走,还有于兰那收钱收到手软的样子。
再看看她自己这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小美咬着下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
“哼!就知道耍这些小聪明。”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这破纸盒子有啥用?当吃啊,还是当喝啊?竟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哥王小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话也不能这么说。
谁让人家的衣服是蝎子的粑粑——‘毒一份’呢?”
王小美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王小刚撇撇嘴:“我说的是实话啊……”
“谁说就她能弄到?”
王小美拍了一下柜台,“等我那批衣服到了,肯定比她的还好看!”
“小妹。”
王小刚站起来,往她旁边凑了凑,“咱们那批货怎么还没到?那个迟瑞不会骗你的吧?”
王小美摇头:“不会的,他说了!是车不好找,那批货得晚两天才能到。”
“那就行!”王小刚又美滋滋地坐了回去,一点儿犯愁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哎……”王小美叹了口气,“谁让咱们自己没车呢。”
————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拐进了自家胡同口。
大老远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两个人。
一个虎背熊腰,是吕刚。
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看着眼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听见车轱辘的动静,俩人齐刷刷抬起头。
“刚子!”张景辰捏住车闸,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你俩蹲在这儿干啥?咋不进屋?”
“屋里不方便!”
吕刚站起来,一脸严肃:“小五发现点事儿,跟那个王全发有关。我寻思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小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小五是吧,你好。”
吕刚朝那瘦小的年轻人努了努嘴:“小五,你跟景辰说。”
旁边的小五麻溜地站起身,眼睛滴溜溜转,一脸机灵相:
“二哥,这段时间王全发跟之前没啥两样,天天猫在工地上,再不就直接回家。
我盯了这么多天,啥动静都没有,寻思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他身边那个黑瘦的管事的叫李胜,他总往外跑,我寻思就改盯李胜试试。”
小五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结果这一盯,还真盯出东西了!
这个李胜最近这两天后半夜会带着两个人,开着一辆卡车从工地出去。”
张景辰眉头皱了一下:“半夜运东西?知道拉的是什么吗?”
小五露出懊恼的神色:“那车斗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清拉的是什么。
他们车开得飞快,我根本撵不上。跟得最远的那次,就看见那卡车开到了一个三岔路口附近。”
张景辰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车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半夜三更往山里运东西,还遮遮掩掩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正事儿。
他拍了拍小五的肩膀,语气干脆:“走,现在带我去那个路口看看。”
小五看了吕刚一眼,随即点头:“行!”
张景辰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推出了自己的二八大杠。
吕刚驮着小五,三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也越来越稀。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就这儿。”小五在一片岔路口跳下车。
张景辰捏住车闸,单脚撑地,打量着眼前的路口。
这是个标准的Y字形三岔路口。
一条是他们来时的路,另外两条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一条蜿蜒着通向远处的村落,另一条直接扎进了山里。
小五语气笃定:“二哥,就是这条路。”
张景辰推着车走到路口,低头看着土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轮胎印很深,一看就是拉重货压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浮土。
看着这条往深山里延伸的土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零碎的前世记忆。
那是他刚离开工程队不久后的事儿。当时工程公司出了一桩大案,闹得满城风雨。
具体情况他也是听人说的——公司内部有人玩“偷梁换柱”,把国家计划内的优质建材偷偷运出去卖掉,然后把劣质废料充数,塞进工地里平账。
钢筋、水泥、角铁,成吨成吨的崭新钢材,被贴上“废料”的标签,半夜装车运走。
最后东窗事发,还是因为后半夜运输的时候,那辆重载卡车抛锚了。
正巧被一群刚喝完酒路过的民警瞧见,有人好奇地掀开苫布一看——结果表层的废铁哗啦一下滑落,露出了底下崭新的钢材。
张景辰猛地回过神来,王全发天天泡在工地上,手里握着建材调度的权力,完全有条件干这档子事。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他的猜想,需要验证。
“想啥呢?”吕刚见他半天不说话,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啥!”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转身塞到小五手里:“小五,这三十块钱你拿着。
这几天熬夜盯梢,辛苦你了。”
“二哥,这可使不得!”小五低头一看是三十块钱,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就拿着。”
张景辰按住他的手,一脸和气,“回去买点肉补一补,看你瘦的!
休息好了,你就带弟兄去四马路录像厅看片子,到了提我的名字,不用花钱。”
小五扭头看了眼吕刚,见吕刚微微点头,才嘿嘿笑着把钱揣进兜里:“那谢谢二哥了!”
张景辰扭头对吕刚说:“刚子,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最近我亲自盯着他。”
吕刚有点放心不下,“用不用我带俩兄弟跟你一起?”
“不用。你忙你的。”
张景辰摇了摇头,“我不是去跟他们干仗的,我就是看看他想干什么。”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吕刚也不勉强,“真碰着事儿别硬来,回来叫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