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很快开到了县公安局。
是一栋三层的旧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偏三轮摩托和几辆自行车。
进去后有民警接待,态度很客气。
随即他们被带到一个有观察窗的房间。
民警让他们仔细辨认玻璃后面站成一排的七八个人。
但昨晚天太黑,那些劫匪又都用围巾帽子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只能从体型上大概排除几个特别矮小或瘦弱的。
“同志,这……实在认不出来,当时他们脸都蒙着呢。”张景辰他们实话实说。
负责的刑警队长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闻言点点头,并不意外:
“理解。那听听声音呢?我们让他们每人说一句话,你们听听,有没有熟悉的?”
这倒是个办法。
刑警队长对着观察窗旁说了几句。
玻璃后面,那些人挨个开口,说的都是同一句准备好的问话:“昨天下午你在哪儿?”
声音有的粗粝,有的沙哑,有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当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的男人开口时,张景辰、马天宝和范德明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
“是他!”马天宝压低声音,肯定地说,“是那个砸车门的!这公鸭嗓我记得清楚!”
范德明也咬着牙点头,眼神里带着恨意:“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冲我要钱的就是他!”
张景辰也记得这个颇有特点的嗓音。
他转向刑警队长,点了点头,指着玻璃后面:“队长,右边数第三个,这个人的声音,和昨晚其中一个劫匪非常像。”
刑警队长立刻在记录本上做了重点标记,又详细询问了昨晚的其他细节:对方大概几个人?
用的都是什么家伙?有没有人说话带口头禅或者有特别的动作习惯?
张景辰三人尽力回忆,互相补充。
做完笔录,按了手印,刑警队长和他们握了握手:
“感谢三位同志的配合!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从严从快处理!有结果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范主任。”
临走前,他又对范德明低声补了一句,“范主任,代我向赵厂长问好。”
从公安局出来,重新坐回吉普车里,三人都感觉轻松了不少,结了一桩大事。
马天宝感慨道:“范哥,还是你姐夫面子大,这办事效率真没得说。”
范德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低声说了句:“年底了,上面可能有检查组下来,这种顶风作案的恶性案件,肯定要快办快结,当个典型抓。”
但他脸上那抹从容,还是隐约可见的。
看看手表,还不到上午十点。
张景辰提出告辞:“范哥,那这边事情都办妥了,我们也该往回赶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带车过来拉货。”
范德明立刻说:“急啥?我让司机送你们去车站。你们对这儿不熟,自己去买票又得排队挤半天。”
他顿了顿,热情地邀请,“要不买下午的票?中午咱们再一起吃个饭。豆豆那孩子昨天回去后一直念叨救他的叔叔呢,吵着想见见。”
“对了,孩子没什么事吧?昨天吓坏了吧?”张景辰关切地问。
“没事,小孩子忘性大,昨晚上睡一觉,今天早上就又活蹦乱跳了。
大夫看了,就是受了点惊吓,也没别的事。”范德明说着,脸上露出父亲的柔和。
张景辰放下心来,接着婉拒了午饭的邀请:
“不了范大哥,吃饭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得早点回去,把明天拉货的车落实好,钱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明天我们过来,要是你方便,咱们再一起吃午饭,到时候我们请!”
范德明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强留,对司机吩咐:“小陈,直接去长途汽车站。帮我这两位兄弟买两张最早回大河县的车票,要靠前点的座位。”
到了车站,司机小陈显然对这里很熟,似乎跟售票窗口的人也认识,没费多大劲就挤了进去。
没多久拿着两张粉红色的车票回来了,递给张景辰:“张哥,马哥,十点半的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座位在前面。”
张景辰赶紧掏钱,范德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故意一板:
“景辰兄弟!你要是再跟我提这车票钱,我可真生气了!一张车票才几个钱?你要这样分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把我范德明当朋友看!”
他看着张景辰的眼睛,语气诚恳:“我是真想跟你们当哥们处!别总这么见外。行不行?”
张景辰看着他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矫情了。
他点点头,收起钱:“行,范哥,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范德明挥挥手,目送他们走进车站,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离开车还有段时间,张景辰和马天宝没在混乱的车站里干等,而是在附近的农贸市场转了转。
大兰县果然比大河县更繁华一些,得益于厂子多,市面上小商品的种类更丰富,从针头线脑到搪瓷缸子、各种盆盆罐罐,花样多,价格也比他们那边低。
两人边走边看,张景辰心里默默记下一些紧俏货的种类和大概价格。
“景辰你看这棉线手套真厚实,比咱县供销社卖得好像还便宜一毛多。”马天宝拿起一副手套看了看。
“嗯,这边纺织厂和针织厂多,可能出厂价就低。还有这对联、挂历,花样也多……”张景辰应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逛了二十多分钟,张景辰买了几个样式十分厚重的帽子,准备给父母和奶奶带回去。
马天宝看到什么都喜欢的不行,但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然后两人掐着时间回到车站,检票上车。
回程的客车和来时那辆差不多破,但张景辰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
司机和乘务员的神情都带着些警惕。
司机座位后面的铁网栏里,用旧帆布袋裹着一根长条状的东西,那形状……像是猎枪的枪管。
看到这阵仗,张景辰心里非但不慌,反而踏实了一些。
显然,昨晚的劫车案已经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加强了防范。
短期内,这条路上应该会安全不少。
车子启动后,摇摇晃晃着驶出县城,再次开上那条颠簸的土路。
此刻阴沉的天空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阳光,照亮了窗外白茫茫的雪原。
....
? 第96章 归途心事
车窗外那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林不断的倒退。
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只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马天宝坐在张景辰旁边的座位上,身体随着颠簸的车身摇晃。
压抑了一路的兴奋和无数个问题,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围,然后凑近张景辰,压低了嗓门:“景辰……你说,这一千块钱的货,真拉回来得是多大一堆啊?”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现金,就是每年卖粮时的几百块钱。
一千块他想象不出那得是多大一堆鞭炮,多少箱烟花。
他更是打心眼里佩服张景辰的胆魄,说干就干,而且还真让他干成了。
这在他以前看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没等张景辰回答,马天宝自顾自地往下说:“还有,咱回去在哪儿卖好啊?是去年前那几个大集上支个摊?还是……就在县里百货大楼门口,或者找块人多的地方摆?你说能好卖不?”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越说越兴奋,“不过我觉得肯定能好卖!咱们这的人过年就认这个,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会买点儿,过年气氛就指着这个呢。”
马天宝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鞭炮摊前围满了人,纸钞一张张递过来的情景。
“这一趟弄好了你可就啥都不愁了,没准还能给家里添件大件呢。我寻思着要是真能行,明年开春我也跟着你学学,看看能不能也琢磨点啥小买卖……种地还是靠天吃饭,不稳定啊。”
对马天宝这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来说,做买卖这三个字是那么的遥远,是属于城里那些“有门路”、“有关系”的人的。
他听人闲聊时说起过,谁谁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财,谁谁谁在省城摆摊都能买车买楼的。
但那都像是戏文里的故事,听着热闹,跟自己没关系。
但现在这故事的一角,似乎被他攥在了手里,虽然只是跟着张景辰帮忙,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潮澎湃,充满了对改变生活的渴望。
张景辰靠在有些硌人的旧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微微晃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投向窗外,没有立刻接马天宝的话茬。
马天宝的兴奋他理解,可张景辰比谁都清楚,这仅仅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甚至连第一步都算不上稳当。
万事开头难。
看似最难的货源问题,在范德明的慷慨相助下,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解决了。
可张景辰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货源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连串难题。
首当其冲就是钱,还有就是车。
但车还好说,父亲家里那辆三轮车,现在基本闲置,他去借来用用,应该问题不大。
但这钱……他原本的预算是先去进五百块钱的货试一试。
可临到开口,五百两个字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出去,自己都觉得寒碜。
最后硬是翻了一倍,说成了一千。
他原本计划从父母那里借四五百、再加上自己家的钱,足够当启动资金了,这下直接翻了一倍。
其实父母会不会借?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上一世,他跟家里的关系一度很僵,借钱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世虽然改变了不少,但一下子要这么多……他心还是没底。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借不到也正常,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至少这趟大兰县没白跑,认识了范德明这条人脉,这本身就是收获。
除了钱,还有一个让他有点难以开口的问题。
张景辰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兴奋地絮叨着的马天宝。
这个憨厚朴实的汉子,无疑是这买卖最佳搭档。有力气,能吃苦,人品也信得过。
可这买卖……该怎么算?
他张了张嘴,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谈这个,太早了。本金都没着落呢,就开始谈怎么分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