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节，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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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主持人的致辞中正式开始了。
先是一段惯例的开场白，感谢来宾、感谢评委、感谢电影节的赞助商。
然后主持人邀请电影节主席马克·穆勒上台致辞。
老头子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精神矍铄地走上台，对着话筒用意大利语说了一段热情洋溢的开场词。
苏宇听不太懂意大利语，从他那抑扬顿挫的语气和时不时指向观众席的手势来看，应该是在表达感谢和期待之类的意思。
马克·穆勒讲完之后，引介了本届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们上台亮相。
九个评委一字排开站在台上，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全场起立致意的时候，苏宇也跟着站起来，目光在那几个评委脸上扫了一圈，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一点端倪，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帮人都是老江湖了，喜怒不形于色。
第一个颁发的是贾樟柯领衔的地平线单元奖项。
贾科长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走上台，宣布了获奖名单。
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影片颁给了一部日本电影《KOTOKO》，是一部很典型的独立电影气质。
获奖导演上台的时候显然很激动，用日语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贾科长站在旁边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
苏宇在台下看着，心里想的是贾科长这一趟威尼斯之行也不算空手，虽然他自己没拿奖，能当上地平线单元的评审团主席，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国内的媒体应该也会报道这个，毕竟华语电影人在国际电影节上的身影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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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终身成就金狮奖和导演万岁奖。
这两个奖项颁发给的是两位意大利老导演，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颤颤巍巍地走上台，接过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
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
苏宇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台上那两个老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做电影做到七八十岁还能站在领奖台上，这大概就是很多电影人最向往的归宿了。
这两个奖项发完之后，颁奖典礼进入了主竞赛单元的核心环节。
空气里的紧张感骤然浓了几分，苏宇能感觉到周围观众的坐姿都悄悄调整了一下。
第一个主竞赛奖项是最佳处女作奖，颁发给了一部叫《LA BAS》的电影。
获奖者是个年轻导演，上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接过奖杯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苏宇在台下笑着鼓掌，心想年轻真好，拿个奖都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接下来是最佳技术贡献奖，这个奖项是颁发给摄影师的。
颁奖嘉宾在台上拆开信封的时候，苏宇注意到前排的《桃姐》剧组几个人微微侧过了身子，似乎在等着听结果。
“获奖的是，《火星救援》，摄影师王博学。”
名字念出来的那一瞬间，苏宇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大概半秒钟。
旁边的江文已经猛地坐直了身子，刘艺菲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苏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拿技术奖意味着后面的主要奖项可能就悬了。
欧洲三大电影节通常是一部电影只有一个大奖，拿了技术奖，基本就等于跟最佳影片、最佳导演这些核心奖项无缘了。
不管怎么说，颁奖了就是好事。
苏宇站起身，先跟江文拥抱了一下，江文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复杂的情绪：“恭喜恭喜！你替博学上去拿！”
苏宇又转过头，弯腰抱了一下刘艺菲。
苏宇还跟前排的《桃姐》剧组几个人握了握手，刘得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整了整西装的领口，大步走上了领奖台。
从台下走到台上那几十步路里，苏宇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在想等会儿该说什么。
王博学在国内没来，他需要替对方领奖，但又不能说得太正式，毕竟这不是他自己的奖。
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说点什么，关于这部电影，关于剧组，关于……他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刘艺菲，她正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有光。
接过那座奖杯，站在话筒前面，听到台下安静下来。
他定了定神，然后开口，语气比想象中轻松：“谢谢威尼斯电影节。王博学在国内没来，我代替他领了。”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马克·穆勒和达伦·阿罗诺夫斯基，“谢谢剧组，谢谢北京电影学院，谢谢江文导演的演出，谢谢《火星救援》台前幕后的每一位伙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声音放缓了一些：“最后，我拍等会儿没机会再上台了，所以我要提前把话说完。我要再次感谢我的演员江文，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演员，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这句话放在这儿了。”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江文坐在台下仰着脸看着他，表情复杂又动容。
“感谢我的摄影师王博学，虽然每次因为拍摄问题吵架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掐死他，但相信我，我很爱你的镜头。”
这次笑声更大了，苏宇自己也笑了，“感谢我公司的同事，还有陪我一起来威尼斯的、我的未婚妻刘艺菲小姐，没有你的陪伴和支持，我无法站在台上，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他说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刘艺菲在台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最后谢谢威尼斯，谢谢评审团，谢谢马克。”他说完把奖杯举起来，朝台下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台。
掌声在身后响起来，热烈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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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宇回到座位上，把奖杯递给刘艺菲先拿着，刘艺菲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压低声音说：“挺沉的。”
“这可是真金白银。”苏宇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江文在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奖拿了，后面的大奖可能就悬了。”
“我知道。”苏宇语气平静，“拿到了就是拿到了，博学的摄影配得上这个奖。咱们这趟威尼斯，已经不算空手了。”
接下来几个奖项颁得很快，最佳编剧奖、特别评审奖什么的，苏宇没太注意听，他的心思在盘算着后面还有几个奖。
最佳女演员、最佳男演员、最佳导演、评审团大奖、金狮奖，一共五个大奖。
《火星救援》已经拿了一个技术奖，按照欧洲三大的惯例，后面大概率不会再给重量级奖项了。
江文的影帝还有可能，毕竟最佳男演员跟技术奖不冲突，而且江文在片中的表现确实亮眼。
“沃尔皮杯最佳女演员是，《桃姐》，叶德娴。”颁奖嘉宾在台上宣布。
《桃姐》剧组瞬间疯了。
许鞍华从座位上弹起来，跟旁边的刘得华用力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抱住叶德娴，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叶德娴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刘得华扶了她一下，她拍了拍刘得华的手臂，然后慢慢走上台。
苏宇几人也站起来为叶德娴鼓掌。
这毕竟是华语电影的荣耀，叶德娴在《桃姐》里的表演确实无可挑剔，拿奖是实至名归。
叶德娴上台后用中文说了感谢词，马克·穆勒站在旁边亲自给她翻译成意大利语，场面温馨又庄重。
她声音有些哽咽，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苏宇坐下来的时候，低声对旁边的刘艺菲说了一句：“叶德娴这个影后拿得稳，今年威尼斯最没有悬念的奖就是她了。”
刘艺菲点了点头：“她演得确实好。那片子我看了，看到结尾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你等会儿要是看到江文拿影帝，是不是也得哭？”
“他拿了我倒不至于哭，我可能会很高兴。”刘艺菲说着瞥了江文一眼，“毕竟他拿了奖，你脸上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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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女演员颁完之后，现场的气氛明显紧绷了一个档次。
接下来的最佳男演员奖，是所有人在等的重头戏之一。
台上颁奖的嘉宾换成了意大利演员阿尔芭·洛瓦赫，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站在话筒前面笑容温婉，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这一次竞争者不弱呀。”江文看着阿尔芭上台，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
“哪一届弱了？”苏宇笑着反问他。
“额……”江文被噎了一下，想了想确实如此，每一年都有实力强劲的竞争者。
阿尔芭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这几个主演我很熟悉。”
然后又说了几句意大利语，笑得意味深长。
台下的观众被吊足了胃口，苏宇注意到江文的坐姿已经明显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那个迈克尔·法斯宾德，《羞耻》。”江文压低声音对苏宇说。
“嗯，确实是你的最强竞争对手。”苏宇点了点头，《羞耻》里的法斯宾德演得确实好，那种病态的自毁气质被拿捏得入木三分，论表演厚度完全不输给江文。
“论在世界的出名度，他不及我。”江文的语气里有自信，也有一种坦然。
“废话……”苏宇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其实他心里也觉得江文这次优势不小，至少在国际知名度上，江文比法斯宾德要广。
他那股粗犷中带着细腻的表演风格，在威尼斯这种相对偏爱异域风情的评委群体里，更容易被记住。
阿尔芭·洛瓦赫打开信封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到后排某个人轻轻咳嗽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抬起头来，目光朝台下某个方向扫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获奖者是.....江文，《火星救援》！”
那几个单词钻进耳朵里的时候，苏宇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咚地一声砸回来，砸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文，江文的表情是一种罕见的茫然；他坐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台上，一动不动。
苏宇伸手推了他一下：“上去啊！愣着干嘛！”
江文这才像被启动了一样，猛地站起来。
他先跟苏宇用力抱了一下，苏宇能感觉到他整个后背都是僵硬的。
然后他又转身抱了抱刘艺菲，刘艺菲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恭喜，江导。”
江文又跟旁边几个认识的人握了握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他走到台上，从阿尔芭手里接过奖杯，然后站在话筒前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沃尔皮杯，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江文站在台上，开始他的感言：“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当初苏导找我拍这部戏的时候，我很惊讶。中途因为理念不合，苏导差点要换掉我。那天我们在办公室里聊了三个小时，我坚持我的演法，他坚持他的拍法，吵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苏宇在台下笑着摇了摇头，那件事他当然记得。
当时两个人为了一个镜头的前后调度争得面红耳赤。
江文拍桌子说，“你让我按你的来我就不演了。”
苏宇也怼了一句，“那你就别演了。”
最后还是刘艺菲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劝架，一人倒了一杯茶，把两个人按在椅子上冷静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