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明文规定,主业归集体,副业靠自己,大家白天听生产队安排,统一公分,统一分配,这集体劳动,我们家可没有偷懒过一天。”
“收工之后属于个人时间,个人的劳动力,这些是我们勤劳所得,勤劳致富,自力更生,这是上头的鼓励。”
张翠花被他这话说的一愣一愣的,但还是大声的嚷嚷,“那海是集体的,你们捞多了就是占集体的便宜。”
陈海潮轻哼一声,“大队本来就允许大家空余时间去海边捡捡东西,改善生活,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领导人也说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照你这么说,谁勤快谁有罪?谁吃苦谁有错?那国家还改革什么制度,还取消大锅饭干什么?继续吃平均主义的懒饭不就得了?”
“我们一没偷,二没抢,靠自己勤劳换一口吃,有什么错!”
“那些不劳而获,眼红别人收获,造谣生事,想要瓜分别人劳动成果,才是思想不正。”
张翠花给他这一套套说的,气势都弱了,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这是狡辩,集体的东西,你们这么大量捞,就是侵占资源,扒社的墙角。”
陈母将陈海潮拨弄开,食指都快戳到张翠花鼻梁上,“放你娘狗屁,我们这是响应号召,勤劳持家,哪像你们一家子懒汉,光知道眼红别人。”
陈父也道:“你们要觉得不公平,觉得我们违规,可以去找大队长,找村支书,把文件找出来。”
陈父的哥哥陈大伯也道:“大队本来就允许我们个人去海滩上整点货,你这婆娘就是眼红乱生事。”
大伯母也双手叉腰扯着嗓子说:“凭自己劳动得来的怎么叫侵占集体资源,扒社的墙角?我看你是红眼病,家里都穷的没钱治病。”
陈海潮道:“你先想好了,你在我们家门口造谣生事,煽动邻里对立,是在破坏集体团结!”
这个时候,破坏集体团结后果很严重。
“集体”是社会组织的基本单元,“团结”被视为高于一切的政治正确。
张翠花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的退缩了。
“都在这里吵什么呢?好不容易放假,不好好准备过年,干脆上工去得了。”
人群顿时让开一条路,大队长来了。
张翠花把那套他们占集体便宜的说辞,又添油加醋重复了一遍,只是不复一开始的理直气壮,有点色厉内荏。
不等他们说话,大队长直接瞪她,“你有空管别人家的闲事,倒不如学学人家,省得过年到时候还只能吃稀饭咸菜,一家子懒汉,还嫉妒人家勤快干活?”
“大锅饭之所以要改,就是因为养了你们这群懒人,光吃不干,天天磨洋工。”
“领导说了,多劳多得、勤劳致富、劳动光荣、懒惰可耻!你们有这闲工夫在这里看热闹,也能学人家捡一桶回来晒了。”
张翠花被大队长训的连话都不敢回。
陈母欣喜的捋了一下鸡窝头,腰杆挺直直的。
“就是,大队长,张翠狗…翠花一大早就造谣生事,破坏集体团结,该罚她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我没有,我只是看你们捞了那么多,看不过眼说两句,大队长说可以那就可以,我要赶集去了……”张翠花害怕的越说越小声,说完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她一走,围拢的大家也笑呵呵的说了两句,散了。
大队长还没走,大队长姓王,他们村子姓王跟姓陈是最多的。
王大队长扫过他们脚边的三个水桶,朗声说道:“你们这是属于正当的勤劳所得,这些小虾不值钱,卖不了,不算占集体便宜,不违背政策规定,谁有多余的精力都可以去讨海,多弄一口吃的。”
“以后谁再造谣生事,什么侵占集体资产,扒社的墙角,割资本主义尾巴,乱扣帽子,无事生非,破坏集体团结,直接报大队记大过扣分。”
这话也是说给没走远的村民们听,把这件事当众定性了。
张翠花走得更快了。
王大队长说完后,目光温和地落在陈海潮身上,脸上没了刚才训人的严肃,多了几分真切的后怕与感激。
刚刚老妻狼狈的抱着湿漉漉的孙子回来,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吓死他们全家了,还好没事。
又在门口听说这里在吵架,看孙子好好的没事,他就先过来瞧一瞧。
“阿宝啊,今天谢谢你了……”
“叫我海潮,不要叫我阿宝。”
陈海潮满头黑线,谁让他上头有4个姐姐,他一出生,自然荣升全家的宝贝疙瘩,到现在大家伙都还在叫。
还好取名要带辈份,好险!差点可能叫耀宗、耀祖、天赐,感谢祖宗辈份不是“耀”。
王大队长笑呵呵的,“行,海潮,长大了是不好叫小名了哈。刚刚你婶子回去跟我说了,你救了我家大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大队长客气了,都是邻里邻居的,哪里能见死不救,换了谁看到了都会伸手,孩子没事吧?”
“看着精神头好好的,哭的声音洪亮又大声,应该没啥事,现在正在洗澡换衣服。”
陈母插嘴说道:“不能大意了,买点珍珠粉给孩子吃,压压惊,还这么小,掉到海里肯定会被吓到,晚上得多注意着点。”
“好,会让孩子爸妈多看着点。我一听说你们门口有人吵架,就先过来了,现在两手空空的也怪不好意思,等会让孩子爸妈过来感谢一下。”
陈父笑着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事,光顾着跟人吵架了,大队长不用这么客气,谁看到都会救,那可是一条生命。”
“那海潮把我大孙子救上来也是事实,该感谢肯定得感谢,这可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
陈父也想到了,大队长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嫁出去了不提,三个儿子中一个当兵牺牲了,一个偏偏是侏儒,20多岁了还只有10岁的孩子身高,这辈子看着都娶不到老婆。
就一个儿子生了一男一女,那大孙子可不就是他们全家的命根子吗?
陈母把刚刚李兰香落下的一桶蛤蜊跟工具一起给大队长。
“感谢的事再说,这个是刚刚你媳妇落下的,她桶里的是蛤蜊,你给顺便拎回去。”
“哦,还有一桶是我家的?多谢了。”
第3章 废弃盐田
把大队长送走后,附近的邻居又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张翠花不地道。
陈母也知道了她不在家时发生的事情,顿时又在门口破口大骂,把张翠花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一个个红眼病,光盯着别人家了,真是心思歹毒,一肚子坏水,还往我家乱扣帽子,还好大队长英明,没有听她瞎说。”
“自己懒得出蛆,大白天躺家里睡觉,我天没亮就下海摸鱼抓虾,冻得手脚裂开,辛苦攒点年货,她倒好,张口就说我侵占集体资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大队的规矩摆在那,她纯属放屁,大锅饭去年刚散,还想着吃大锅懒饭……”
陈母双手叉腰,朝张翠花离去的方向高声怒骂,句句不带脏字,却句句解气。
陈海潮看着他老妈眉飞色舞的鲜活模样,心里一阵唏嘘。
几十年了,没见她腰杆挺这么直过,说话这么大声过,后半辈子,她一直心怀愧疚忍气吞声。
现在还能这么泼辣,挺好的,泼辣一点不会被欺负。
陈父朝陈母道:“别光顾着说了,这两桶虾赶紧煮了晒,趁这两天天气好。”
“来了,老三老四呢?”
“老四洗衣服被子去了,还没回来,老三不知道。”
“那你帮忙洗一下,我先去生火烧水。”
陈母进屋前还拍了一下陈海潮,夸了夸他,“不错,刚刚说的挺好的,一套一套的,我都差点被你唬住了。”
陈父提着桶进去,也道:“我说你刚刚怎么跑那么快,原来是跑去找你妈啊。”
陈海潮跟着进屋,边走边说:“是啊,怕你吵不过那一群妇女,想着去搬救兵,结果正好给我看到。太险了,差一点点就被浪卷走了,眼看着浪头打下来,把那孩子带到海里去,还好我跑得快,趁着潮水回缩抓住他衣服。”
“没事就好,这两天天冷海风大,浪也会大一点,别让家里两个小的去海边。”陈父对陈母道。
“知道,我也后怕着呢,两个小兔崽子看完热闹又不见了,不知道钻哪里去了。”
陈海潮进屋后则重点思考着接下去可能发生的事,免得又留下遗憾。
不过,年代太久远了,很多事记忆有点模糊,他也记不清先后,一下子要去想,也不知道从哪件事先捋,几个姐姐嫁的都不太行,都有一堆的破事。
前面也是吵架的场景画面,一下子让他想起了这件大事。
不急,慢慢来,嫁都嫁了,这辈子还长着呢。
不过老三还没嫁,好像定在了年后,她对象背地里实际跟一个大十几二十岁的大妈纠缠不清,晚点他直接搅黄,又能挽救一个姐姐。
“阿宝?阿宝?跟你说话有没有听?”陈母提高音量。
陈海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都说了,别叫我阿宝。”
“你这孩子,不从小叫到大吗?”
“大了要叫大名,不准再叫小名。”
几十年没听人叫阿宝,虽然亲切,但是太不习惯了。
“好吧,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舅妈也介绍了两个……”
“不要,换一批。”
“我都还没给你说是谁……”
“我知道都是谁,都不要。”
上辈子知道他们家出事,跟大队长家结仇,转头就奚落他们,说风凉话,这种女人还要来干嘛?
陈海潮转移话题问他爸,“我们村是不是有片废弃的盐田?”
陈父愣了一下,话题跳转的有点快,“有啊,好好的问这个干嘛?都废弃好多年了,那里又脏又臭,都没人往那边去。”
他摸了摸下巴,“我等会去看看。”
“你要干嘛?”
“不干嘛,去看看长什么样。”
“有什么好去的,大家都嫌弃的很,又脏又臭,都是烂泥滩。”
“你不懂。”
陈父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先去后门冲洗虾。
陈海潮是知道村里的老盐田。
那老盐田还是五六十年代,生产队围滩修建的,全靠泥土石块堆砌起来,年年都会被海水、潮汐、台风冲塌,一年都不知道得修多少回,跟无底洞一样。
然后现在手工晒盐又不值钱,产量不稳定,杂质多,品质差,隔壁镇前几年盖了个国营大盐场,产量高,成本低,产出来的盐又漂亮,手工晒的粗盐根本比不了。
再加上盐田的活又脏又累,到处都是腐蚀性卤水,泡久了手脚容易溃烂,谁都不想去干盐田的活。
吃大锅饭的时候,个个都想着磨洋工,更不要说卖力干这个活了。
所以这几年可不是荒废了。
不过废弃的盐田有一样宝贝,他听说过,但还是得自己去看一下。
陈母有些好奇他怎么突然关心起村里的废弃盐田,问道:“你去老盐田看什么,大家躲都来不及,生怕烂手烂脚。”
“穿雨鞋去不就好了。”
等会再带个手套,想到这里,他翻箱倒柜的找。
“我们家有没有橡胶手套?防水的。”
陈母站起来给他拿,“你又要手套干嘛?想一出是一出。”
她翻找了一遍没看见,“被老四那懒丫头戴着去洗衣服被子了吧?你等她回来看看。”
陈海潮虽然迫切的想去老盐田看一下,但还是先等等,没手套可不行,他还真怕烂手烂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