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哭。
十八年前，自己走的时候没哭。
他回来找她的时候没哭，在医院里手被卷帘门夹伤的时候也没哭。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酒瓶子哭。
陈贺走出去之前，小声的问着陆帆道：“老板，咱们按照计划行事吗？”
陆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点头，小声道：“装的像一点，别被依夏发现了。”
“放心吧，老板，演技这方面，我可是进修过的，倒是您，哭的不太像。”陈贺偷笑的调侃着。
“滚。”
陆帆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抹着眼泪。
随即陈贺从糕点店出来，快步往街角的超市走去。
他走得很急，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
姜依夏叫住他道：“陈贺。”
“老板娘，怎么了？”陈贺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姜依夏指了指糕点店里面，声音压得很低：“他怎么了？”
陈贺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老板就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他一个人喝那么多酒，还哭了，你跟我说没什么？”姜依夏盯着他。
陈贺低下头，搓了搓手，像是不敢说。
他的手指粗长，搓得指节发红。
姜依夏急了，声音大了些：“你说不说？”
陈贺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撇：“老板娘，不是我不说，是老板不让说，他那个脾气您也知道，说了我要挨骂的，上次我多嘴了一句，他两天没跟我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不是青山村那边出事了？”姜依夏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心一横似的，压低声音：“老板今天去青山村看老爷子，被老爷子赶出来了。”
“老爷子知道他是谁了，骂他是混蛋，让他滚，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老板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鞠了好几个躬，老爷子都没理他，他没办法，只好回来了，回来就一个人喝酒，喝到现在。”
姜依夏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她想起今天下午潘兰芳给她打电话，语气不太对，问她最近怎么样，又问陆帆有没有来找她。
她说来了，潘兰芳就“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妈妈不敢把这事告诉她，生怕自己待会心情变糟糕。
陈贺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到：“老板娘，我跟您说这些，您别告诉老板，他知道了肯定骂我。”
姜依夏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回了花店。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糕点店的灯光，看着陆帆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半，放下杯子，用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拿起剪刀，又放下。
拿起花，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过去了，说什么？
说“别喝了”？
他听不听？
说“我爸就那个脾气”？
她有什么资格说？
她自己也还没原谅他。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糕点店的灯光也显得更亮了。
她看到陈贺又出来了一次，手里拎着两瓶酒，又从超市回来了。
这次他走得慢，低着头，像是不敢看她。
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糕点店的灯还亮着，但门口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姜依夏关了花店的门，站在街边，看着对面。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陈贺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往垃圾桶那边走。
姜依夏走过去，问道：“他人呢？”
陈贺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老板在楼上，说谁都不许打扰，我上去送水都被赶出来了，您看看，这都第四瓶了。”
姜依夏看着他，犹豫了几秒，接着说道：“我进去看看。”
陈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侧身让开，还帮她推开了门。
姜依夏推开糕点店的门，里面很安静，只有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但那笑声衬得店里更安静了。
她上了楼，二楼是一个小客厅和一间卧室，门开着，酒味从里面飘出来，浓得呛人，像是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整箱酒。
她走到门口，看到陆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酒瓶，瓶里的酒已经没了一大半。
他的脸红得厉害，眼睛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哭的。
地上还有两个空瓶子，横七竖八地躺着。
鞋也没脱，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她走进去，站在他面前道：“陆帆。”
陆帆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没力气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又像是好几天没说话。
姜依夏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但脸上还是板着：“你喝这么多酒干嘛？”
“心里难受。”陆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故意说道。
姜依夏咬了咬嘴唇：“难受就喝酒？喝了就不难受了？”
陆帆没说话，把酒瓶举起来又喝了一口。
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没擦。
姜依夏伸手去夺，他躲了一下，她没抢到，又去抢，这次他让她抢走了。
她把酒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陆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爸知道了。”陆帆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他让我滚，说不想再见到我，他说我是混蛋，说我这辈子都别想进你们家的门。”
姜依夏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陆帆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带着内疚道：“你爸说我是混蛋，说我害了你，说我这辈子都别想进你们家的门。”
“他说得对，我确实是混蛋，当年要不是我，你不会吃那么多苦，思露思凡不会没有爸爸，你爸妈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你爸骂我，我不敢还嘴，我想跟他说对不起，他不听。他让我滚，我就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空气说。
姜依夏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掉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安慰道：“你喝醉了，我让陈贺送你回去。”
陆帆摇摇头，声音带着醉意：“我不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睡不着。那个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姜依夏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现在却因为爸爸的一句话，把自己喝成这样，还说自己一个人住着害怕。
她弯下腰，拉住陆帆的胳膊：“起来，我送你回去。”
陆帆没动，低着头道：“你别管我了，你爸说得对，我不配，我就该一个人待着，喝死算了。”
姜依夏的手攥紧了他的胳膊，声音大了些：“我说起来。”
陆帆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血丝，有酒意，还有别的东西。
姜依夏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陆帆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这么凶干嘛？我又不是不听话，你以前就这么凶，以前我迟到你都要骂我半天。”
“你听话？你听话就不会喝成这样了，你听话就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姜依夏瞪了他一眼，有些心疼道。
陆帆看着她，忽然不笑了，认真地说：“我怕你担心。”
姜依夏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喝死了，思露伤心。”
陆帆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我就知道你会担心。”
姜依夏不理他，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拽。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姜依夏连忙扶住他。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带着浓烈的酒气。
“依夏。”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听不到，又像是怕她听到。
“嗯。”
“你身上好香，比酒好闻多了。”
姜依夏的脸红了，推了他一下道：“别废话，走。”
“你爸不让我进门了，以后我去你家，他会不会拿扫帚打我？我看他今天那个架势，像是要把我吃了。”陆帆没动，一边靠着她，一边说道道。
姜依夏被他气笑了，又忍住：“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拿扫帚打你，你走不走？”
陆帆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
他站直了身子，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松开。
姜依夏扶着他往外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晃，她跟着他的步子，也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