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蛋的香味随着热气散开,飘满了整个厨房。
潘兰芳从堂屋进来,看到他在灶台前忙活,愣了一下:“小陆,你这是......”
“大妈,我给大爷熬点粥。”陆帆转过头,“发烧的人得吃点清淡的。”
“我来吧,你进屋坐着。”潘兰芳走过去要接。
“不用,您陪着大爷,我来就行。”陆帆没让,把火调小了一些,盖上了锅盖。
卧室里,姜依夏还在劝。
“爸,您把药吃了行不行?”
“不吃。”
“您这样烧下去会烧出毛病的。”
“我说了没事。”
姜依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药丸放在姜国强的手心里。
姜国强攥着药丸不肯往嘴里送,姜依夏急得眼眶红了。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想把药丸抠出来塞进他嘴里,姜国强握紧拳头不肯松开。
“您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姜依夏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管我。”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退让。
陆帆端着粥进来了。
粥碗是蓝边的,碗壁上还冒着热气。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定。
“大爷,先把粥喝了。”陆帆的声音不大,“粥里放了一点姜丝,驱寒的。”
姜国强看了陆帆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陆帆也不催他,在床边站着等。
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了叠,放在粥碗旁边。
然后又退后一步,继续站着。
潘兰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姜国强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动作很慢,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被子滑下来,露出里面的旧棉毛衫。
他端起粥碗,低头看了看。
粥煮得很稠,皮蛋和姜丝混在一起,热气扑在脸上。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喝了大半碗,姜国强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端起水杯,把手心里的药丸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起脖子咽了下去。
姜依夏看着他把药咽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陆帆把粥碗端走,去厨房洗了。
潘兰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洗碗的背影,眼眶又红了:“小陆,辛苦你了。”
陆帆转过头,乐呵着:“不辛苦,大妈,大爷的身体要紧。”
傍晚的时候,姜国强的体温降了一些,三十七度五,还是低烧,但比下午好多了。
姜依夏不放心,所以没回去,决定今晚留在这儿。
潘兰芳去收拾姜依夏的房间了,发现被子有些潮,抱出来晒了又收,进进出出的。
陆帆也没走,主动留下来帮忙。
他去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码在厨房墙角,又把鸡笼收拾了,把鸡食添满了。
潘兰芳叫吃饭的时候,他拍拍手进了屋。
四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姜国强还是在屋里吃的,不愿意出来。
潘兰芳把饭菜端进去,他又吃了一点,比中午多了半碗饭。
吃过饭,陆帆又进了一趟卧室,给姜国强量了体温。
三十七度六,还是烧着。
陆帆帮姜国强把被子掖好,又把水杯满上,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不慌不忙的,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然后他退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夜里,姜国强又开始烧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潘兰芳睡得沉,没醒。
隔壁房间里,姜依夏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
她只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丝丝的,但顾不上。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姜国强的额头,烫的,比傍晚那会儿还烫。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退烧药看了看,离下次吃药还有两个小时。
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敷在姜国强的额头上。
姜国强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又开始说了。
姜依夏弯下腰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小陆......”姜国强的声音很轻,沙哑道:“小陆......水......”
姜依夏听到了。
“小陆”两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后面那个“水”字拖了很长,像是很渴。
她的手顿了一下,愣在那里。
毛巾从姜国强额头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重新敷好,手指有些发抖。
她站起来,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都是汗。
她又拧了一条毛巾,帮他擦了擦手,擦了擦脸。
姜国强安静了下来,呼吸平稳了一些,不再翻身,不再说胡话。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姜依夏,又看了看床上的姜国强,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又烧了。”姜依夏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帮我拧一下。”
陆帆接过去,去卫生间拧了,递回来。
姜依夏又敷在姜国强的额头上。两个人站在床边,谁都没说话,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姜国强翻了个身,面朝墙,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这次没喊名字。
姜依夏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看戏的背影,现在缩在被子里,瘦小的,佝偻的。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给她敷毛巾、喂药、量体温。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病。
现在他老了,病了,躺在那里连吃个药都要人哄。
鼻子酸了,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哭。
“陆帆。”她叫了一声。
“嗯。”
“你回去睡吧,我来守着就行。”
“一起守着。”陆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两个人好换班,你一个人撑不住。”
姜依夏没再说什么,在床边坐下来。
她坐在床沿上,离姜国强近一些,方便换毛巾。陆帆坐在椅子上,离床隔了半步。
两个人一个坐床边,一个坐椅子,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单上,细细的一条,白白的。
凌晨两点多,姜国强的体温终于退下来了。
姜依夏摸了摸他的额头,凉了,不再烫手。
她又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毛巾收了,把水杯倒满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你去睡吧,我守着就行。”她轻声说道。
“你也去睡。”陆帆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我守着,有事叫你。”
“不用,你去睡。”
“那一起睡。”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
陆帆笑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两个人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姜依夏走在前面,陆帆跟在后面。
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
走进去,她开了床头灯。
灯是黄色的小灯泡,光不那么亮,照在床单上昏昏黄黄的。
床不大,一米五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上次没看完的那本。
“你回去睡吧。”姜依夏转过身,看着陆帆。
“好。”陆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
姜依夏把门关上,插了插销。
她换了睡衣,关了床头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姜国强喊的那声“小陆”。
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蝴蝶,怎么都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她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