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笑了。
姜依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看了陆帆一眼,又转回头去看远处的山。
陆帆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石头上,看着天空。
“思露和思凡都大了。”陆帆忽然开口。
“嗯。”姜依夏应了一声。
“大的好处是不用操心了,”陆帆说道,“坏处是不在家,家里冷清。”
姜依夏没接话。
“你说,要是家里再有一个小孩,会是什么样的?”陆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姜依夏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陆帆笑着道,但不看她的眼睛,继续看天上那朵云。
“你问这个干嘛。”姜依夏的声音不大,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就是好奇。”陆帆说道,“思露和思凡小时候的趣事都是你一个人经历的,我什么都没赶上,思露第一次叫妈妈你听到了,我没听到,思凡第一次走路你看到了,我没看到,如果再来一个,我就能看到了。”
姜依夏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她别过脸去不看陆帆。
陆帆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回去,忽然说道:“要不我们造一个。”
姜依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过头瞪着他:“你说什么疯话。”
“我说正经的,”他乐呵着,“现在什么都好了,孩子们也大了,家里冷清,再生一个正好,你带孩子的经验丰富,思露思凡都是你带大的,再来一个肯定带得更好。”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要生你自己生。”姜依夏别过脸去,不理他了,但耳朵红了一点。
陆帆笑了笑,没再说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往下走。
陆帆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走得不快,他跟着她的步子。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陆帆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又递到她面前。
这次屏幕上不是宝宝,而是一套睡衣,黑色的蕾丝的吊带的,面料看起来很薄很透,模特穿着站在镜子前,身材曼妙,曲线玲珑。
“你看这个。”他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坏。
姜依夏瞥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你发什么神经?”
“我在网上看到的,觉得你穿上肯定好看。”他笑着道,眼睛亮亮的。
“陆帆!”她的脸从脸颊红到耳根,伸手去打他的胳膊。
他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挨了一下,不疼,但她打得很用力,打在肩膀上的声音闷闷的。
“这是公共场合!你注意点!”姜依夏压低声音吼道,眼睛瞪着他,但她的脸太红了,瞪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好好好,不说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姜依夏快步往前走,不看他。
陆帆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你还记不记得,十八岁那会儿,你穿那件红色旗袍,我送你那件,你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脸红的跟现在一样。”
姜依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你穿着那件旗袍,我抱着你,你说什么来着?”他故意顿了顿。
“你别说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他,脸已经红透了。
陆帆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举起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姜依夏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陆帆跟在后面,嘴角的笑一直没消。
她走在前面,心跳得很快。
她当然记得那件红色旗袍,当然记得那天晚上。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好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她心颤的温度。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后来她把那件旗袍压在箱底,再也没有穿过。
二十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车子停在家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在安全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陆帆没催她,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依夏。”陆帆叫着姜依夏。
“嗯。”
“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姜依夏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明天的飞机?”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嗯,上午。”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快步走进院子,没有回头。
陆帆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笑了,发动车子离开了。
晚上,姜依夏洗了澡,一个人坐在床边擦头发。
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
姜依夏把手腕上的金镯子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又戴上了。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
他骑自行车带她的样子,蹲在草地上摘花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走江边的样子,在鱼塘边笨手笨脚穿鱼线的样子。
她抓鱼被他笑的样子,她钓上来那条小鱼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让她心跳。
她翻了个身,想起他给她看的那个小宝宝视频。
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在地上爬来爬去,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爬。
像思露小时候?像思凡小时候?
她想了想,思露小时候确实很胖,胳膊一节一节的,像藕段。
思凡小时候也胖,但思凡不爱哭,摔了就自己爬起来,和视频里那个小男孩一样倔。
姜依夏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睡衣手心贴在上面,温热的、软软的。
生一个。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攥成拳头放在枕头旁边。
她在想什么?
她还没正式和他在一起,她还没原谅他,她只是答应试试,试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试试看,不合适就不继续了,她怎么就开始想生孩子的事了?
姜依夏咬了咬嘴唇,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又想起他给她看的那个睡衣。
黑色的、蕾丝的、吊带的,面料很薄很透。
她穿上会好看吗?
姜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是棉布的,领口开到脖子,袖子长到手腕,严严实实的,什么都遮住了。
她打开衣柜,看向那几件新睡衣。
浅粉色的那件,丝绸的,领口开得不大,但布料很软,顺着身体的弧度往下坠。
姜依夏还没穿过,只试过一次,就被他撞见了。
她想起那天站在镜子前,睡衣左边的肩带滑到手臂上,陆帆站在门口看着她。
姜依夏的脸又烫了,赶紧把那些画面赶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他送她一件红色旗袍。
大红色的,面料是丝绸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领口是小立领,盘扣是一颗一颗的小珍珠。
姜依夏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陆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她,声音低低的:“好看。”
他的手臂很用力,把她箍得紧紧的,身体贴着她,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
那是姜依夏第一次穿那么好看的衣服,第一次被一个男人那样抱着,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可以那么好看。
后来她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也穿不上那件旗袍了。
生了孩子后,身材虽然恢复了,但再也没有心情穿那样的衣服了。
二十年了,她以为他已经忘了。
他没忘。
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的尺寸,记得她穿旗袍的样子,记得她在镜子前脸红的表情。
姜依夏的手不自觉地又放在了小腹上,隔着睡衣摸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去。她在想什么?
她不许自己再想了。
姜依夏咬了咬嘴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夹在两腿中间。
被子软软的,凉凉的,她的身体却是热的,脸烫得厉害,耳朵也烫,脖子也烫。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那天晚上他抱着她,一件一件把那件红色旗袍脱下来的样子,他的手指很烫,碰到她的皮肤时她忍不住发抖。
姜依夏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在颤,呼吸急促起来。
不行,不能想了。
她和陆帆还没在一起,她说的是“试试”,不是“同意”,她不能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他。
她要确定他不是一时兴起,她要确定他真的变了。
可她的身体不听话,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笑,他说“好看”时的语气,他抱着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