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次不看了。”陆帆说。
“看,哭也要看,哭完舒服多了。”姜依夏说。
陆帆看着她。
“你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一进电影院就绷不住了。”他说。
“我平时怎么了?”姜依夏问道。
“你平时什么都憋着,不高兴了憋着,难过了憋着,想哭也憋着,在电影院至少不用憋了。”陆帆说。
姜依夏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画了好几圈。
“小时候带思露思凡看电影,看的是动画片,他们笑她也笑,他们哭她也哭,她不用憋着。”她说,“后来孩子们大了,她一个人去看电影,看什么都不想哭,不是没有哭的冲动,是不敢哭,怕哭出来收不住。”
陆帆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湿,是杯子上的水珠。
姜依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
“你知道吗,今天电影里那个女主等了三年的那段,我看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不是为女主难受,是为我自己。”她说。
“为什么?”陆帆问道。
“我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他回来,是等自己放下。”姜依夏说,“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前几年我以为是真的放下了,最近发现没有,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
陆帆的眼眶红了。
“你不用放,带着就行。”他说。
“带着不累吗?”姜依夏问道。
“不累。”陆帆说。
姜依夏没说话了,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又慢慢伸直,和他的手指缠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商场底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远处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的,连成一片。
陆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姜依夏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上了车,姜依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陆帆发动车子,往姜依夏家的方向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闪过她的脸。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陆帆说。
“看完电影哭了一场,舒服多了。”姜依夏说。
“那你下次还看不看?”陆帆问道。
“看,你买票就行。”姜依夏说。
陆帆笑了。
车子到了别墅门口,陆帆停好车。
姜依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
陆帆从另一边下来,走到她面前。
“你回去吧,天黑了。”姜依夏说。
“再待一会儿。”陆帆说。
“不早了,明天还要开店。”姜依夏说。
“那再待一分钟。”陆帆说。
“你这人。”姜依夏叹了口气。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姜依夏忽然踮起脚尖,在陆帆脸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很快。
“你明天几点来?”她问道,声音很小。
“九点。”陆帆说。
“早点来,帮我搬花桶,最近进货多。”姜依夏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站在原地,背对着陆帆。
“你今晚......要不别走了。”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差点被风吹散,“隔壁房间空着。”
陆帆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道。
“没听到算了。”姜依夏加快脚步往院门口走。
“听到了。”陆帆跟上来,“你说让我别走了。”
“我说的是隔壁房间空着。”姜依夏拉开门,头也不回,“你睡隔壁,别多想。”
陆帆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我睡隔壁。”
姜依夏进了院子,站在门口,看着陆帆。
“你的车停在外面没事吧?”
“没事。”陆帆说,“明天早上再开走。”
“那你进来。”姜依夏侧身让开。
陆帆走进院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姜依夏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抱到隔壁房间。
陆帆跟在后面,想帮忙。
“你站那别动。”姜依夏头也不回,“你一个大男人,铺床铺不好。”
“我会铺。”陆帆说。
“你上次在庄园铺的床单,角都没塞进去。”姜依夏把床单抖开,铺在床上,把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拉得平平整整的,一点褶皱都没有。
陆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枕头套好,把被子叠好,又去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放在床尾。
“浴室在走廊那边,毛巾在架子上,牙刷抽屉里有新的。”姜依夏转过身看着他,“你早点睡。”
“好。”陆帆说。
“晚安。”姜依夏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又停下来。
“你别半夜跑过来。”她头也不回。
“不会。”陆帆笑了。
“你发誓。”
“我发誓。”陆帆举起右手,“要是半夜跑过去,明天没饭吃。”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陆帆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进隔壁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和庄园里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姜依夏发了一条消息。
陆帆:【被子很软,谢谢你妈。】
过了几秒,姜依夏回了。
姜依夏:【是我铺的,不是我妈。】
陆帆:【那谢谢你。】
姜依夏:【不客气,早点睡。】
陆帆:【好,晚安。】
姜依夏:【晚安。】
陆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隔壁房间的灯灭了,透过门缝能看到走廊的夜灯亮着昏昏的光。
隔着一堵墙,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在笑。
他在那一层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姜依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用手摸了摸刚才亲过的那边脸颊,他的脸不凉不热,刚刚好。
她的心跳得很快,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电影里男主站在楼下等了一整夜的画面,想起女主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的样子,想起电影最后一句话。
“有些人,转身就是一辈子。”
她不想转身了。
她又想起刚才在院门口,她说“你别走了”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她见过很多次,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光,是一种更深、更烫、更不容忽视的光,像是有一团火在瞳孔深处烧着。
她让他留下来了。
她说的是“隔壁房间空着”,不是“你留下来”。
但意思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