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背就在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飘过来,清新的,带着一点点甜。
“那我去睡地上?”他问道。
“不用,你就躺着吧。”
姜依夏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陆帆以为她睡着了,轻轻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
借着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微光,他能看到她的轮廓,她蜷着身子,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想帮她掖一下肩头的被子。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头,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你干嘛?”她的声音带着警惕。
“帮你掖被子。”陆帆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用你掖,你睡你的。”
“好,睡我的。”
他把手收回来,平躺着,又恢复到双手放在腹部的姿势。
又过了几分钟,姜依夏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面朝着他。
她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反射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
“你是不是手痒?”她问道。
“什么手痒?”
“就是想碰我。”
陆帆沉默了两秒。
“想。”他老实承认了。
“想也不行。”
“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帆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移动,一点点靠近她的手。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没动。
他用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她缩了一下,但没有缩走。
“你别动。”她小声说道。
“没动。”
“你动了,你勾我手指了。”
“那是碰了一下。”
“碰也不行。”
“那放开?”
“……”
姜依夏没有回答。
陆帆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但没出声,勾着她的手指,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姜依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没有挣开。
陆帆也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姜依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沙滩上,阳光很暖,海风很轻,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沙子在脚趾间陷下去,很软,很暖。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起来,拍打着她的膝盖。
然后陆帆从她身后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很稳,圈在她腰上,不松不紧,刚好让她觉得踏实。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脸,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耳朵旁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梦里问。
“我一直在你身后。”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海风吹乱了,有几根翘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阳光,有海,还有她的倒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是暖的,胡茬有点扎手,她摸到了他嘴角的弧度。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在梦里说道。
“那你多看看。”他说道。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快要溢出来。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条白色的帆船,慢慢移动着,像一片羽毛浮在蓝色的绸缎上。
陆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这二十年,你一个人辛苦了。”他在梦里对她说道。
“你知道就好。”她小声说道。
“以后不会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声从胸膛里传出来,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朵上。
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
沙滩上的海鸥在不远处走来走去,留下细小的脚印,又被浪花冲掉了。
“陆帆。”她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嗯?”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
“但我没有后悔。”
陆帆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以后不用等了,我都在。”他说道。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了。
泪水渗进他的衬衫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感觉到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嘴唇在她发丝上停留了两三秒。
“别哭了。”他说道。
“我没有哭。”
“那是什么?下雨了?”
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闷在他胸口里,肩膀轻轻发抖,又哭又笑。
海平线上的那艘白帆船走远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只有她。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然后她醒了。
梦消失得很快,像一捧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她使劲抓也抓不住。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日光,比半夜的时候亮了一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转头看向床的右边,陆帆还睡在那儿。
他侧躺着,面朝着她,手臂伸过来,手掌搭在她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松松的,没有用力。
他还在睡,呼吸很平稳,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
他的肩膀很宽,手臂结实,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姜依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梦里他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以后不用等了,我都在。”
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尖。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收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侧头继续看着他。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屋子里的光线从暗蓝色变成灰白色,又变成暖黄色。
他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眉头舒展着,没有皱纹,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出租屋里,他也曾这样睡在她旁边。
那时候他更年轻,头发更黑,皮肤更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细纹。
那时候她十七岁,他二十岁。
她每天早上醒来,看着他睡觉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