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年纪大了,怀不上。”她说道,“怕怀上了生不下来,怕生下来了带不动,怕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怕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又要再过一个二十年带孩子的日子,那种日子我过过一次,我知道有多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帆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说道,“但有一件事你没想。”
“什么事?”
“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姜依夏的手指在围裙上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她说道,“但我还是会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林主任说我身体没问题,可我还是担心,万一我就是怀不上呢?万一怀上了又……”
她没说完,停住了。
陆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
“医生说没问题,那就说明你的身体条件是可以的。”他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些万一——如果真的怀不上,没关系,我们试了就行,如果怀上了但过程不顺利,有我在旁边陪着你,如果你觉得带孩子太累,我们可以请人帮忙,你不想再一个人扛二十年,那就不扛。”
“你说的倒是轻松。”
“我不说轻松的话,我说的是实话,我比你大了两岁,我四十了,我也不会比你多扛几年,但我们一起扛,总比你一个人扛要轻一些。”
姜依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么多?”她问道。
“因为你在担心,我想让你少担心一点。”
姜依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手抽回来,继续包花,但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晚上她回到别墅,洗完澡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瓶叶酸,拧开盖子倒了一粒出来,就着水咽了下去。
她放下水杯,翻开床头柜上那本日历,拿起一支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然后她翻到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手指在那一天的格子上停了一下,又翻到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又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什么。
她犹豫了片刻,合上日历,把叶酸的瓶子放回原处,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她看着那条细线,脑子里还在想着备孕的事。
想着医生说“您的身体条件很好”。
想着陆帆下午说的“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想着她妈在家庭群里发的那张老照片——她蹲在地上玩泥巴,两个小辫子翘得高高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很开心。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嫁给一个叫陆帆的人,不知道会生下两个孩子,不知道会一个人带他们二十年,不知道四十岁的时候还会站在花店里,吃一粒叶酸,犹豫着要不要再当一次妈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是家庭群里的消息。
潘兰芳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的早饭,一碗白粥,一个煎蛋,旁边放着一碟小菜。
潘兰芳:【今天早上吃了这么多。】
苏晚回了一句。
苏晚:【婆婆,你这个煎蛋煎得好圆。】
潘兰芳说。
潘兰芳:【我练了好多年了,姜明小时候我就天天给他煎,现在给你煎。】
姜明回了一句。
姜明:【妈,你现在天天发吃的,我都想回家吃了。】
潘兰芳说。
潘兰芳:【想回家就回,妈天天做给你吃。】
姜依夏看着那些对话,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卫生间,打开柜子,拿出那瓶叶酸,倒了一粒出来,就着水咽了下去。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有一点点细纹,嘴唇有点干,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睡衣的布料,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当一次妈妈。
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她吃了叶酸,没有熬夜,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圆圈。
这就够了。
她换好衣服下了楼,陆帆已经在厨房里忙着了,灶台上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今天早上喝南瓜粥。”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姜依夏在餐桌前坐下来。
她看着陆帆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很塌实,像冬天的早晨坐在炉火旁边,身子暖了,心也暖了。
她端起陆帆放在她面前的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南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很好喝。
“陆帆。”她喝了两口粥,放下碗。
“嗯?”
“我那天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林主任说的那些话,我其实每个字都记得,她说我身体条件很好,怀了生了以后身材也不会走样。”
“那你怎么还一直犹豫?”
“因为我怕的不是身体走样。”姜依夏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着,“我怕的是……我没法像上一次那样豁出命去当妈妈了。”
陆帆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
“上一次你当妈妈的时候,是一个人。”他说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知道,可我每次想到生孩子,就会想起当年我一个人在医院的场景,那时候疼得我连喊都喊不出来,身边没有一个人,我就想着不能死,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眼眶红了。
陆帆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伸手碰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继续说。
“那次之后,我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姜依夏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我说,这辈子再也不生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吃叶酸,每天吃,吃完就在日历上画圈,你说我想不想生?”
陆帆看着她,没有回答,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我想生,但我也怕。”姜依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自己扛不住那种疼,怕生了之后身体变差,怕自己变成一个天天围着孩子转的黄脸婆,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两个人还没好好过几天清闲日子,又要进入那种鸡飞狗跳的生活。”
陆帆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怕的那些,我也想过。”他说道,“但那都是最坏的结果,万一结果没那么坏呢?万一你这一次不会那么疼呢?万一我能在旁边陪着你,帮你分担呢?”
“万一呢?”
“那我们就冲着那个万一去。”陆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做好的准备,我也在做,你放心,你不会一个人进产房了。”
姜依夏的眼泪掉了下来,掉进了那碗南瓜粥里,砸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擦,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咸的,混着南瓜的甜。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
“因为你想听。”
“我不想听。”
“你嘴上说不想听,但你每次听了都哭了。”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但眼睛是红的,嘴角是弯的。
她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去看苏晚”。
“去呗,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你看着店。”
“行。”
姜依夏上楼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她开车去了姜明和苏晚的新房,停在楼下,上了楼,敲了敲门。
苏晚开的门,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上肉了一点,看起来比之前圆润了一些。
“姐,你怎么来了?”苏晚侧身让她进来。
“来看看你,带了点水果。”姜依夏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早上吃了半碗粥,没吐。”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姜依夏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
“你好像胖了一点。”她说道。
“胖了两斤,姜明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能不胖吗?”
“胖点好,胖了说明孩子长得好。”
苏晚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微微有一点隆起了,隔着衣服看不太出来,但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弧度。
“姐,你要不要摸摸?”苏晚问道。
姜依夏愣了一下。
“可以摸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你是我姐。”
姜依夏伸出手,轻轻地覆在苏晚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棉布,她的掌心贴着那层微微隆起的弧度,暖的,软的,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她的手停在那儿,没有动。
“你这两个多月,比我当年怀思凡和思露的时候显怀早。”她说道,“那时候我快三个月了肚子还是平的,穿个宽松的T恤根本看不出来。”
“真的吗?”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还以为是我吃胖了,这几天腰粗了一圈。”
“不是吃胖,是孩子在长大。”姜依夏的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小腹,“你摸这儿,硬硬的那一块,应该是孩子的方向,我那时候怀双胞胎,肚子大得比别人单胎快得多,五个月的时候就跟人家快生了一样大。”
“那时候是不是很累?”
“累,但也没办法。”姜依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白天在花店里搬花搬水桶,晚上回来腰酸得直不起来,但躺下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在肚子里动来动去,你摸着自己的肚子,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苏晚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姜依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