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事们应了一声,开始把那些箱子、筐子、油布包往石桌旁边码放。
光猪肉罐头摞起来就有半人高。
苹果是山东烟台来的国光苹果,一个个用草纸裹着,透着青红相间的皮色。
还有一兜子冻梨,黑皮白霜。
几斤白糖用粗瓷罐装着,罐口封了一层蜡。
一坛绍兴黄酒,泥封上盖着酒厂的朱砂印。
最扎眼的是布。
藏青色的的确良,叠得方方正正的,少说也有两丈,搁在那个最大的油布箱子里,露出一角来。
这些东西,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那年头,那匹的确良,城里人做一身衣裳也就扯个几尺,这两丈布,够一家子人从头到脚换一身新的了。
乡亲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堆东西上。
这时候。
张阳忽然反手握住了王仁绘的手。
“王局啊。”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觉得你特别的亲切。”
王仁绘眨了眨眼。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特别的信任你。”
张阳一边说,一边把那只握着的手上下晃动了三下。
“大家伙说是不?”
他转过头,朝围在槐树底下的乡亲们扬了扬下巴。
人群里头,王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王局一看就是替咱老百姓办事的人!”
蒋大宝也跟着点头:
“王局上回在表彰大会上说的那番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二宝从他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补了一句:
“就是就是!王局这回来咱们靠山屯,还给阳哥带了这么多东西,一看就是真心实意的!”
张阳笑着说:
“王局,我一瞅您就是一个能替庆岭百姓解决问题的人。
“您这面相,搁在老话里头叫什么来着?
“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咱们庆岭这一亩三分地,往后还得靠您多操心呐。”
这一番话,捧得王仁绘脸上那层连日来攒下的灰暗一扫而空。
“哪里哪里,张阳同志你太抬举我了,我王仁绘做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正说着,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堆外头传了过来。
“王局这是说什么呢,大老远来了也不先坐下喝口水。”
陈青青从张阳身后走出来,走到那石桌子面前,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粗瓷大碗,倒了些水放在桌上。
“王局,您先坐下歇歇,这山路颠簸,您这皮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王仁绘他看着陈青青熟练的动作。
纳了闷了。
这陈青青,明明是他带过来的人啊。
怎么现在,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嘶。
不敢想。
不敢想。
于是乎。
整个场面就彻底妥帖了。
王仁绘在那张垫了破棉垫子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正了正衣襟,两腿微微分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赵长河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那张大方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张阳坐在王仁绘右手边的石凳上,胳膊肘撑着石桌面。
陈青青坐在张阳旁边,笔记本摊开了搁在膝盖上,钢笔帽已经拔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灰仔趴在张阳脚边,眼睛半眯着。
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王婶子端着她那个搪瓷盆站在最前排。
蒋大宝和二宝兄弟俩站在石桌左边,大宝抱着胳膊,二宝蹲在地上。
刘礼伯叼着他那根旱烟杆子,靠在槐树粗壮的树干上。
还有几个老汉搬了自家的马扎子过来,在人群外头坐了一排。
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最前面,眼巴巴地盯着那堆礼盒。
王仁绘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这庆岭的山里头,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不是他王仁绘。
不是赵长河。
也不是什么蛟河曹家沟。
而是这个坐在槐树底下,脚边趴着猎狗的年轻人。
第105章 三个条件
王仁目光扫了一圈。
这阵仗,跟他平时开会讲话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干部,他说一句,底下记一句。
可在这槐树底下。
说话是要被乡亲们当面品评的。
说得好,人家点头。
说得不好,当场就能听见嘀咕声。
王仁绘端起搪瓷缸子呷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列位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今儿个我王仁绘来,不是以林业局长的身份来的。”
“我是来请人的。”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乡亲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仁绘转过身,正对着张阳。
“张阳同志,我在表彰大会上说过你是英雄,那话不是场面话,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可今儿个我不跟你论英雄。
“英雄是别人喊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我王仁绘在林业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人,有枪法好的,有胆量大的,有脑子灵的。
“可能把这三样凑到一块儿的,少。
“而且能把这三样凑到一块儿、还能让身边人都服气的......
“更是凤毛麟角。
“我王仁绘只恨,没有早些时间遇到你。”
“所以我今儿个来。
“不为别的,就是特地来请你的,做这次灭害行动的总指挥,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老把头,
“你点头,这事儿就由你全权负责。
这话说完。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张阳脸上。
姿态已经放到了最低,诚意也摆到了最明处。
不拿官帽子压人,不拿大道理砸人,该给的面子给了,该留的余地留了。
王仁绘心里头暗暗舒了口气。
这番话他昨儿夜里打了三遍腹稿,删掉了所有“必须”“务必”“应当”之类的字眼,全换成了“请你”“你要是”“全由你”。
他都想好了。
张阳听了这话,少不得要说几句客气话,推辞两句,然后他再补上一句“这也是乡亲们的期望”,把台阶铺到位,这事儿就算成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后面的安排了。
可是。
那个年轻人坐在石凳上,胳膊肘撑着石桌面。
一句话也没说。
王仁绘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等来那声“行”。
槐树底下的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王仁绘维持着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可腮帮子肌肉已经不自觉地绷紧。
一股郁气涌上心头。
说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