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71节

  “三哥,你打的真不巧。老爷子早上刚吃了粥,天麻粥,加了几片野山参,养生堂那边配的方子。”

  “吃完以后就去后院练长寿功了,这阵子老爷子迷上了这功法,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练一个小时。”

  “练功的时候,谁也不能进后院。”

  曹连豹心里头一咯噔。

  到底还是晚了啊。

  这老爷子上了年纪以后,别的都不管了,唯独这养生二字,看得比天还大。

  什么长寿功健体功,什么五禽戏八段锦,什么道家的打坐、佛家的吐纳,他全收罗来了,整理出一套独门的养生法子,还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叫“返老还童功”。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打坐半个钟头,再练功一个钟头,最后到花园里打一趟五禽戏,一套下来,前后将近两小时。

  谁要是敢在这两个钟头里打扰他,那就不是挨骂的事。

  是真的会翻脸的。

  就算老头把曹小虎当成半个亲儿子在养,这事也没得商量。

  曹小虎懂事,更不敢在这种事上惹老爷子不高兴。

  听筒里头又响起了曹小虎的声音,这孩子大概也知道三哥心里急,赶紧补充了点安慰的意思:

  “三哥,你别急,老爷子再有半个来小时就出关了。你要是愿意等,我把电话线拉长点,拿到后院门外面,老爷子一出来我第一个把话筒递过去。他要是听说你从庆岭打来的,多半会接。”

  曹连豹沉默了片刻。

  “五弟,不了。时间不够了,长途费贵,我这趟出门带的花销也不老少,能省就省点。这样,你回头给老爷子转个话,你一定要把话转到了,记住了,一个字不能漏。”

  “三哥你说,我听着,保证一个字不漏。”

  曹连豹吸了一口气。

  “张阳,很厉害,是个很牛的猎户。”

  听筒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小虎大概在等下文。

  可等了半天,三哥也没有接着说,他便试探着问了句:

  “三哥,就这个?”

  “对,就这个。庆岭这趟围猎,我从头跟到尾。张阳这个人,枪法、胆识、谋略、用人之能,全都比我强,比二哥也强。这次来庆岭,我算是考查清楚了。”

  “他,可用,甚至不是一般的强,比我要强很多倍。你,你千万把这个话带到了。”

  “嘶,明白了,三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不落地转给老爷子,你放心。”

  “好了,不说了,长途费贵,挂了。”

  这通电话打完,曹连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邮电局那张硬木椅子上。

  坐了好一阵子,才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来。

  有些事,不得不承认。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承认别人比自己强,不丢人。

  丢人的是不敢承认。

  他走到柜台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递过去。

  总共打了二十分钟左右,转接了好几道,费用比平时高出不少。

  邮电局的那个中年男人接过钱,低着头给写了张收据,又拿印章在上面盖了个戳。

  曹连豹把收据往口袋里一揣,推开邮电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大天亮了。

  而在数千里之外,吉林,蛟河,曹家沟。

  曹小虎挂断电话后,在屋里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面前是一扇雕花木门,门板足有两寸厚,是上好的红松木,纹理细腻,颜色深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虎啸长生”四个大字,是老爷子早年间托人从长春请一位老书法家题的,一笔一划俱是力道,墨色浓重。

  这是老爷子的练功房。

  练功房独门独院,坐北朝南,占地足有两亩,是老爷子请了专门的风水先生看过才定的位置。

  四面院墙用青砖砌了八尺高,墙头压着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院里地面铺的是长白山拉回来的青石板,石面磨得光可鉴人。

  中间嵌着一条鹅卵石铺的甬道,甬道两侧分列着十二尊石雕神兽,从子鼠到亥猪,十二生肖全齐了。

  每尊神兽都有一人来高,雕工精细,毛发须爪纤毫毕现。

  院中央是一方鱼池,池水引自山泉,夏日里养着锦鲤,冬日便清了池,覆上一层薄冰。

  池中矗立着一座假山,太湖石叠的,高约两丈,峰峦叠嶂,玲珑剔透。

  正堂便是练功房。

  五开间的格局,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歇山顶,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八盏红纱灯笼,每盏上面都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正门两侧挂着一副紫檀木的对联。

  左书“龙腾虎跃风云会”,右书“日升月恒天地春”,横批“长春不老”。

  这是何等的气派!

  在这蛟河地界上,别说猎户人家,就是县里的大户豪绅,又有几家能置下这般产业?

  可曹小虎此刻却没心思欣赏这气派。

  他站在花草前,来回踱了好几圈,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三哥那几句话。

  张阳,很厉害。

  枪法、胆识、谋略、用人之能,全都比我强。

  比二哥也强。

  三哥是什么样的人,曹小虎太清楚了。

  曹家五虎里就数老三最是会说话,也最能藏事儿。

  他能把话说到十分,也能把话掖到一分。

  方才电话里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哥服了。

  这个念头让曹小虎有些恍惚。

  三哥这辈子服过谁?

  除了老爷子和大哥,他谁也没服过。

  可他现在,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庆岭后生面前,服了。

  曹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收心神,迈步走到练功房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前,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门外。

  里头隐隐传来衣袂破空的声响,时缓时疾,是老爷子正在走五禽戏的“熊经”一式。

  曹小虎站在门外,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这练功房的规矩。

  老爷子练功时,天塌下来也不许人打扰。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铁律。

  有一年腊月,大哥曹振山从山里猎了一头大货回来,兴冲冲地跑到后院要跟老爷子报喜,正碰上老爷子在练“鹿戏”。

  大哥刚迈进院门,老爷子那头正摆出鹿回头之势,脖子缓缓拧过来,一双半眯着的眼睛正对上大哥那张笑脸。

  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保持着鹿回头之势,定定地看了大哥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大哥后来跟人讲,他那辈子被野猪撞过、被黑瞎子拍过、被老虎追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那天那样,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院门的。

  曹小虎自然不敢造次。

  他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底下,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隔着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能隐约听见里头衣衫破空的猎猎风声。

  那风声时缓时疾,时轻时重,缓时如老牛饮水,疾时如猛虎下山。

  曹小虎跟了老爷子这么多年,光听这风声就能知道练到了哪一式。

  老爷子的身形正在模仿黑熊蹭树,双臂环抱,脊背微弓。

  又过了一阵子,里头的风声忽然停了。

  曹小虎心里头一紧,知道老爷子要换式了,接下来该是“鸟伸”。

  果然,短暂的寂静过后,门内传来了衣袂飘展的声响。

  那是双臂展开、身形拔起的动静,是五禽戏里头最轻盈的一式,也是老爷子练得最讲究的一式。

  这一式讲究的是意到气到、气到形到,形神兼备方能得其精髓。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小虎眉头一皱,扭过头去,正看见管家老刘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老刘头跑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差点在青石板上摔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扶住墙才站稳了。

  “五少爷!五少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曹小虎几步迎上去,一把拽住老刘头的胳膊,把他拉到廊柱后头,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事?小声些,老爷子还在练功,惊扰不得。”

  老刘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院外说话都结巴了:

  “大少爷、大少爷他们回来了!在在前厅候着,二少爷他、二少爷他。”

  “二少爷怎么了?”

  “二少爷是被抬回来的!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抓痕,人都认不清了!大少爷说,让五少爷赶紧出去商量事,说是、说是出了天大的乱子!”

  曹小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

  二哥被抬回来了?

  他转过身,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红松木门,又望了望前厅的方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边走才好。

  正在他两难之际,练功房的木门忽然从里头缓缓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甚至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半尺来宽的缝隙,门缝里头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

  一道苍老却不失浑厚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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