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73节

  可眼前这个人,跟那个意气风发的曹家二爷,哪里还有半分相似?

  二哥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却涣散得厉害。

  他整个人蜷在轮椅里,两条腿上搭着一条毯子。

  毯子从腰际一直盖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的。

  大夫尽了全力,勉强把撕开的皮肉缝合了回去,可里面的东西全都断了。

  至于排尿,大夫在二虎的小腹上开了一个口子,插了一根橡胶管,另一头接在一个塑料袋里。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二虎连撒尿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每隔几个时辰就得把袋子里的尿倒掉,每天都要用生理盐水冲洗那个小腹上的洞口,否则就会感染、发炎、溃烂。

  头几天在卫生院,是护士帮忙换的。

  可二虎不让。

  不让护士碰,不让大哥碰,不让四弟碰。

  谁都不让。

  有一回护士刚掀开毯子,二虎忽然发疯一样地挣扎起来。

  “让她滚!让他妈滚啊!”

  后来大夫没办法,只能教了大哥和四弟怎么换尿管、怎么冲洗、怎么换药。

  换了是旁人,二虎早就发疯了。

  可对着大哥和四弟,他忍了。

  当然。

  撒尿只是一桩。

  另一桩更让他们兄弟束手无策的事,是屎。

  二虎的肛门括约肌在铁针刺入时也被撕伤了,盆底的神经受了重创,大小便完全失禁。

  二虎自己闻得到那股臭味。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眼睛闭上。

  大哥和四弟便默默地走上前去,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替他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的尿布和裤子,再把脏了的垫子拿到院子里去洗。

  这些事,从前都是下人干的。

  可二虎不让下人碰。

  发疯的时候那伺候的下人就差点没被掐死。

  从那以后,这些事便全落在了曹振山和曹连江身上。

  曹小虎看着二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站在原地,喉头发紧。

  “二哥......”

  他唤了一声。

  曹连虎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曹小虎把目光转向大哥:

  “大哥,二哥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曹振山那张大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能。”

  曹小虎问道:

  “贼人是谁?”

  曹振山摇了摇头。

  到这个份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小虎,老三那边有没有来信。

  曹小虎立马接口:

  “就在刚才,我才跟三哥通了电话。”

  “老三怎么说?查到什么了?”

  曹小虎摇头:

  “三哥并没有提这件事。他只说......只说一个叫张阳的非常厉害。”

  曹振山愣住:

  “什么?”

  “三哥说,张阳的枪法、胆识、谋略、用人之能,全都比他强,比二哥也强。说这个人......很厉害。”

  曹振山和曹连江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曹老三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太清楚了。

  五兄弟里头就数老三最是滑头,最是心高气傲。

  可他服了。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恍惚。

  难道说他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庆岭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这趟庆岭,还是要走一遭。”

  曹振山脸上的咬肌突突地跳。

  他一拳砸在旁边那面紫檀木的八仙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一定会替老二报仇的!那个石小涛,那个吕万山,凡是跟这事有牵连的,一个也跑不了!”

  就在这时候,前厅的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滑开。

  吉林王。

  前厅里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曹小虎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迎上前去,双手托着一盏茶碟奉到老爷子面前。

  那茶碟是景德镇出的青花瓷,碟沿描着一圈缠枝莲纹。

  茶碗是薄胎的汝窑天青釉,碗壁上冰裂纹细如发丝,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光晕。

  碗中的茶叶是武夷山岩茶“大红袍”。

  吉林王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接过曹小虎递来的茶碗,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捏着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在上头的茶叶。

  他没有看曹连虎,也没有看曹连江,只是垂着眼皮,看着碗里那片舒展开来的茶叶。

  头口茶在嘴里涮了涮,曹小虎赶紧端来一个铜质的唾盂接着。

  吉林王吐掉漱口水,这才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咽下去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曹振山抢前一步,双膝一屈,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地板上。

  “孙儿不肖!这次庆岭之行,让老二承受断根之痛,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失职!请老爷子责罚!”

  吉林王他低着头,看着茶碗里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来的茶叶:

  “事情,我都知道了。”

  “庆岭你们就不用再去了,老二的伤,好好养着,例钱按月照发,一分不少。”

  曹振山跪在地上。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可是......老二的事情,要是没个交代,我这个做大哥的,心里过意不去。”

  曹小虎站在旁边,拼命朝大哥使眼色。

  可曹振山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

  “我想再去一趟庆岭,帮二弟......”

  话还没说完。

  “啪!”

  茶碗被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报仇?”

  “满脑子就是报仇。连曹老二怎么受的伤都没弄清楚,谁干的都弄不清楚,一群大人,怎么就能被当成猴子耍?”

  曹振山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让你去庆岭,是看看那个叫张阳的年轻人。结果呢?人没看清楚,自己先折了一个兄弟,你还想去?你去庆岭,是去报仇,还是去接着丢人现眼?”

  曹振山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你在家中面壁一个月,好好想想这次的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吉林王的目光从曹振山身上移开,落在了曹连江身上。

  曹连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四,你是最该受罚的那个。”

  曹连江把头磕在青石板上,一言不发。

  吉林王哼了一声:

  “但你还要照顾你二哥,等老二的伤养全了,自己去领家法,听明白了没有?”

  曹连江低声道:

  “孙儿明白。”

  吉林王这才收回目光。

  他把那只洒了小半盏茶水的茶碗重新端起来,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再喝一口,可最终只是把它往旁边一推。

  曹小虎赶紧又奉上一盏新沏的茶。

  吉林王没有接过茶盏,站起身,拂袖而去。

  “都下去吧。”

  是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今天的心情,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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