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揉了揉它的脑门:“这个不是给你的。”
他扛起那扇猪排,手里拎着山货包,大步流星地朝月亮沟的方向走去。
他从靠山屯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日头沉到山脊线下头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残光,把那片层层叠叠的老林子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几只晚归的寒鸦从他头顶上飞过去,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月亮沟的知青点在屯子最东头,挨着那条冻死了的小河。
说是知青点,其实就是一排五间的土坯平房,屋顶上铺着黑色的油毡,压着几块半截砖头。
外墙的泥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和秸秆,看着有几分寒碜。
可比起靠山屯大多数人家住的泥草房,这排平房已经算是顶好的住处了,到底是公家盖的,墙是直溜的,窗户是方正的,连门前的雪都有人专门扫过,不像那些没人住的空屋子似的门前积着半尺厚的陈雪。
张阳把肩上那扇猪排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刚想去拍那扇门。
门自己开了。
陈青青站在门框后头。
她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打着卷,在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蜜色光泽。
她脱了那件老式的猎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净的皮肤。
毛衣的袖子有些长,遮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轻轻搭在门框边上。
她的脸被屋里头的炉火烤得微微泛着红晕,像是刚喝了一小口烧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那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被披散的头发遮去了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
陈青青的唇色是极好看的。
那种不施脂粉的淡淡的粉,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看起来比平日里那个端着笔记本到处采访的知青姑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些。
眼底像是浸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张阳看他一眼便移开,移开后又忍不住移回来。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咳嗽了一声,把肩上那扇猪排往上又颠了颠,清了清嗓门,把声音放得比平时高了半度。
“陈青青同学。”
他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来给你送肉了。”
“陈青青同学背着一杆枪跟着我们这群糙汉子在庆岭里打了一整宿的野猪,不怕苦没抱怨!”
“鉴于陈青青同学在这次灭害行动中的出色表现,作为总把头的张阳,也就是我。”
“为你记了一份头等功。”
“这扇排是我特地挑出来给你留的,最嫩的小母猪,肥膘不厚,入口滑溜,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哪怕诶,你没吃过野味,对今天我带来的野猪排也保管爱不释手。”
“不,爱不释嘴。”
噗嗤。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屋子周围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窃笑声。
这屋子周围的房间里,忽然的,冒出来好多面孔。
乌泱泱的一大片。
好家活。
张阳可不知道这里藏了这么多人。
挤在最前头的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知青,他后头跟着一个把下巴搁在肩膀上的圆脸短发的女知青。
那头还有一个正举着相机想偷偷拍下这一幕的矮个子男知青。
他们显然是早就猫在屋里头等着看这一幕了,一个个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戴眼镜的那个最先开口,嗓门又尖又亮,学足了张阳方才的语气:
“特地挑出来给你留的——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爱不释嘴喂——”
他故意把那话尾拖得老长,旁边的圆脸女知青立刻接上了茬,两根食指往脸颊上戳,做出一个夸张的害羞表情,尖声尖气地说:
“陈青青同学——你可是头等大功喂!哎哟!我都不好意思往下学了!”
这帮人显然是蓄谋已久,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读着张阳方才的话,一个比一个学得夸张。
陈青青转过身去,冲他们使劲摆手,那动作与其说是在赶人,不如说是在求饶。
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了,嘴里连声说着“去去去别闹了”。
可她哪里赶得动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知青?
她越是脸红,他们就越来劲。
最后还是她自己先泄了气,咬着嘴唇垂下眼不去看他们,那副又恼又羞的模样反倒让那帮人笑得更欢了。
矮个子男知青见好就收,推着戴眼镜的往门外走,一边笑一边回头冲张阳挤了挤眼:
“张把头,我们可把青青交给你了啊,你可别欺负我们知青点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跑,后头跟着一串脚步声和笑声,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处。
张阳站在门口,肩上还扛着那扇猪排。
他把那扇猪排往门框外头的墙根底下靠好了,拍了拍手上的油渣,然后直起腰来,朝那帮人跑远的方向笑了一声。
“放心诶,有吃有喝!”
他冲那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喊了一句。
随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陈青青的屋子。
这排知青点的土坯平房在这里已经算是顶好的住处了,陈青青这间屋在最里头。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
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张木板床,床边是一张旧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书,最上头那本的蓝布封面磨得发。
是一本《猎人笔记》,扉页折了一个角,显然是反复翻过的。
书页的侧边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颜色比旁的书深了一圈,是常被人拿在手里才有的痕迹。
旁边还搁着一本《瓦尔登湖》,张阳记得自己跟她提过这本书,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带在身边。
桌上还搁着她的笔记本,翻开着。
墙上挂着那根荆条鱼竿。
炉火烧得正旺,炉膛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
不知怎的。
今天的炉火声似乎格外的响。
张阳把猪排扛进来搁在墙角的时候,后背对着陈青青。
他弯下腰把肉放稳当,直起身来正准备跟她说说这肉怎么收、怎么腌、怎么分块留着慢慢吃。
可话还没出口,就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吸气声。
他转过身来。
陈青青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炉火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她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极短促地蜷了一半,又落回了身侧。
她抿着嘴唇,眼睛望着地面,又抬起来望了他一眼,然后落在他肩上那一片深色的棉布上。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出门前在灶房里洗了把脸,拿井水冲了冲手上的油,可那股子野猪特有的腥膻味不是洗一把就能洗掉的。
剁了一整天的野猪。
可以说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子野猪味。
张阳又着急,这一路拎着肉跑过来,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这么一整。
野猪的腥外加这一整天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你在屋外面还好,有穿堂风。
这一旦进了屋,味道就没法掩盖了。
现在他把这股刺鼻的味道带进了这间干干净净的小屋子。
陈青青人一姑娘家肯定是爱干净的主。
刺鼻的味道没忍住,吸流了一下。
张阳自己也察觉了呀。
顿时也有一丝尴尬。
他搓了搓手。
“你看这,今天宰了一天的猪,手上的血腥味用井水冲了四五遍还有淡淡的味道,火急火燎给你送肉,这不一着急就没收拾干净。这屋里让你弄得挺香,我这......”
“张阳,累不累。”
“恩?什么?”
陈青青缓缓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张阳。
张阳反倒往后退了两步。
陈青青又往前进了一步。
张阳还想退,被陈青青反手拉住了胳膊。
“不许退了!再退我要生气了。”
她故意凶了一些。
张阳立马站定。
“这才对,我们张把头真乖。”
陈青青轻轻的帮张阳捋了捋有些杂乱的头发。
“不要太辛苦了。”
她说这话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落在空气里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