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大腿,声若洪钟,“这份为儿子谋划的心,比你爹强!翰成当年要是有你这番心思,何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守林的心中,此刻亦是翻江倒海。
他骄傲。
是的,他为自己的儿子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
从一个被媒婆鄙夷的样子”,到如今全屯拥戴、威震庆岭的张把头,阳子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得震天响。
尤其是灭害一役,几百头野猪,那是多少老把头想都不敢想的战绩?
他张守林活了半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自己猎了多少猛兽,而是有了这么一个给他长脸的儿子。
然而,骄傲之余,那心头压着的巨石,也愈发沉重起来。
他想起了周从喜的死。
那场白毛风,掩盖了太多东西,也埋葬了太多秘密。
他虽然从未问过阳子一个字,但知子莫若父,阳子在那场风雪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心里隐约能猜到几分。
还有曹家二虎,那绝户套的改良手法,旁人看不出来,他张守林岂能不识?
这事办得干净利落,漂亮得很!
可越是漂亮,风险就越大。
那赵长河一双眼睛,如同暗夜里的毒蛇,已经死死地盯上了他们家。
那份怀疑,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他张守林可以拼了这条老命去挡,可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活在这种随时可能被翻旧账的阴影里。
所以,他必须为自己的儿子,找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而在关东这片地界上,能护住张阳的,除了眼前这位,还有谁?
他了解吉林王。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人,信奉的是最纯粹的丛林法则。
成王败寇。
他的确有几个致命的弱点:
他怕死,所以年近八十还苦练养生功法,不问世事。
他膝下无子,早年间几个姨太太在战乱中逃的逃、散的散,如今陪伴他的,只有曹家那五个捡来的孤儿。
可如今呢?
他最引以为傲的曹二虎,已经是个躺在轮椅上大小便失禁的废人。
横空出世的张阳,在正面交锋中,无论是枪法、胆识还是谋略,都将他手下最强的五虎,给比了下去。
在这样一个信奉丛林法则的老猎王面前,一个已经残废的五虎,和一个如日中天、前途无量的张阳,孰轻孰重?
张守林知道,老爷子心中那杆秤,已经有了倾斜。
他对曹家五虎的感情是真的,但对张家这份失而复得的旧情,以及对一个强大传承的渴望,也是真的。
既要让他看到阳子无可匹敌的潜力,又要让他明白,张家才是他最值得托付衣钵的人。
曹家兄弟虽亲,但终究只是养子,且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短板。
而他张家,有着与他几十年的旧交,有着他老兄弟翰成的血脉。
张守林相信,这个活成了人精的老爷子,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抬起头,直视着吉林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准备抛出他此生最重的一枚筹码。
与此同时。
通往靠山屯的蜿蜒土路上,一辆老牛车正慢悠悠地晃荡着。
张阳和陈青青并肩坐在车板上,屁股底下垫着软和的干草。
张阳怀里还抱着那根比他个头还高的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的陈青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轻轻把草把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远处。
靠山屯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安宁。
第143章 客来
猎罢归来笑语温,忽闻屯外驻高轩。
少年不识愁滋味,老凤方知卧龙根。
一入关东三十载,几回雪夜叩柴门。
今朝相见不相识,却把前尘惜惜论。
按下新诗,远提旧话。
且说张阳和陈青青坐着老赵头的牛车,晃晃悠悠地从双河县往回走。
来的时候是清早,回去的时候日头早已偏西。
陈青青靠在车板上,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这个比早上那颗酸。”
张阳偏过头看她:
“那你倒是吐了啊。”
“不吐,”
她把籽吐在掌心里,“酸归酸,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张阳笑了笑,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望向远处那片被夕照染成淡金色的山脊线。
“想什么呢?”
陈青青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
“没啥,就觉着这牛车太慢了。”
“急什么,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谁说的,回去还得陪你打牌呢,你昨儿晚上赢了我那么多苞米豆,我得赢回来。”
陈青青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草把子上: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我可是......你说的那叫,对,新手光环还在的人。”
“那叫狗屎运。”
“张阳!”
她拿膝盖又撞了他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张阳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哈哈大笑着把包袱递过去。
“差点忘了。”
陈青青接过来,里头是一双新纳的棉鞋。
“我妈让给你的,”张阳挠了挠后脑勺,“她说大年初一头一天穿新鞋,一整年走的都是新路,不过今儿个都快过完了,你现在穿也来得及,反正......”
“好看。”
陈青青打断他。
“阿姨手艺真好。”
“合脚不?”
“合。”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牛车晃晃悠悠地往靠山屯的方向驶去。
快到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张阳就瞧见屯口的老槐树底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咋回事?”
张阳皱起眉头。
大年初一的傍晚,怎么全聚到屯口来了?
牛车还没停稳,人堆里就有人认出了张阳。
二宝头一个冲上来,一把拽住车板边沿,仰着脸,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阳哥!你可算回来了!”
二宝说着,又往张阳身后看了一眼,瞧见了陈青青,赶紧补了一句:
“青青姐也在呢。”
那群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牛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王婶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阳子!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今儿个咱们屯里来了外人!”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老汉接上话茬,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又姓曹,开着一辆黑壳子小车,那车看着就邪性,我们围着那车好一阵子才问出他们是来找你的。”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
曹家?
大年初一上门?
这也太急了,连过年都不让人过安生了。
蒋大宝从后头走了上来,把还拽着车板不放的二宝往后拉了半步:
“阳哥,他们里头有一个叫曹小虎的,还带着一个老人家,说是来找你有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老人家看着不像一般人,白胡子,穿着一身对襟衫子,半天没下过车。”
“不过你别担心,”王婶子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卷起袖子来,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我们一直在这儿守着!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们立马冲进去把他们全给收拾了!”
这话一出,周围齐刷刷地响起一片附和声。
几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往前站了一步。
蒋大宝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张阳站在车板上,看着这一张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面孔。
这些人或许是在寒风里守了一天,只为了等他回来,告诉他外头来了人,让他小心。
张阳不是什么感情外露的人,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已过了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热泪盈眶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