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农咱们谁也不认识,你冲进去替他出头,人家未必领你的情。”
“再说了,这万隆山货行能在这条街上占最好的地段、开最大的门脸,背后能没有靠山?”
“你一个外乡人,上去跟人理论,人家随便叫几个伙计就能把你轰出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俊哥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他把拳头松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要是在靠山屯,我早把他的柜台给劈了。”
“初来乍到,多看少说。”
张阳最后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那老农正哆哆嗦嗦地从掌柜手里接过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走吧。”
张阳转身往外走。
一路上张阳没怎么说话。
往后在吉林地界上跟山货行打交道,这家店得绕着走。
再往前走,街面渐渐冷清了些。
两旁的铺子从阔气的二层砖楼变成了矮趴趴的木板门面。
街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一家铺子。
门脸不大,跟方才那万隆山货行比起来简直像大象脚边蹲了只狍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老关东山货庄。
只在屋檐底下用木架支了一溜竹帘子,上头挂满了山货。
几串风干的榛蘑,两挂蕨菜干,还有几丛猴头菇。
门板旁边倚着几根鹿角,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对支棱着七八个分叉。
张阳在那对鹿角前头停了下来,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鹿角顶端的骨质断面。
那断面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蜜黄色,纹理细密均匀。
他又顺着枝叉往下摸到角柄处,那里的骨皮交界处收得极干净,没有半点残留的干肉或筋腱,显然是被人用极利索的手法处理过的。
“行家呀。”
张阳从鹿角前直起腰来,又伸手翻了翻旁边那张狍子皮。
皮子硝得极软,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绒毛,毛根扎得紧,拿手指轻轻揪了一下也没掉毛。
这正是行话里说的“毛脚硬,皮板软”。
上好的熟皮子。
俊哥也在一旁盯着鹿角瞧,嘴里嘟囔着:
“这鹿角,咱们屯里也有人家挂着,都没这个油亮。”
就在这时,铺子里头传出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
“两位,想看什么?”
张阳抬头看去。
柜台后头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身量不高,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干瘦的手腕。
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这老头便是老关东山货庄的掌柜,姓关,家里排行老五,街面上的人都管他叫关老五。
至于他上头那四个哥哥去了哪里,是闯关东时走散了还是在哪场战乱里没了,他从不说,也没人问。
张阳指着门口那对鹿角:
“掌柜的,这对角,怎么卖?”
关老五没急着报价,只是捧着那把紫砂壶踱到门口,拿壶嘴指了指那对鹿角,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兄弟倒是好眼力。”
“这是我闺女上山捡柴火时捡的,就是西边那头,也不知是被狼啃了还是自己老死的,反正是捡的。”
他蹲下身,将鹿角翻过来,指着角柄处的骨皮。
张阳点了点头,蹲下身去,伸出一根手指在角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把鹿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角柄处没有腐肉的腥臭,骨质断面的气味也很干净,是那种老骨头在风里吹久了才有的淡淡石灰味。
“掌柜的,你闺女能捡着这么大一对角,运气不赖。”
关老五呷了口茶,眼睛从壶沿上方看了张阳一眼。
张阳道:
“这对鹿角,是马鹿,不是梅花鹿。”
他顿了顿,把鹿角翻了个面,指着角尖上磨损的痕迹,
“马鹿的角一般都分四五个叉,多的能有六七个。鹿角这东西,每年春天自己掉,掉了再长,越长越大,越长叉越多。
“公鹿到了发情期就拿这对角打架,所以角尖上多少都有磨损。
“这对角尖上磨得厉害,说明这头鹿活着的时候是个争强好斗的,年纪也不小了。
“你看角根这里,角质发黄发亮,那不是后天打磨的,是鹿活着的时候血供得好,长出来的骨质就密实。
“那头鹿吃的多半是山上的橡子、榛子、核桃,都是硬货,所以骨质比吃草的鹿要硬上几分。”
“那梅花鹿的角跟马鹿的角有什么区别?”
俊哥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张阳把鹿角轻轻搁回木架上,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着那对角:
“梅花鹿的角比马鹿的小一圈,分叉也少,一般就三四个叉。最大的区别在角根这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梅花鹿角柄短,马鹿角柄长,一眼就能分出来。论价钱,马鹿角比梅花鹿角贵,因为马鹿角入药的药效更好。
“能补肾壮骨,治风湿。,这对角品相好,又没被锯过、没被烤过,是自然脱落的老角,药性保存得最完整。”
关老五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几年山货,见过的猎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把鹿角的品种、年龄、习性、药用价值掰扯得这么清楚的,还是头一遭。
关键是,他说得都对。
关老五的视线从张阳脸上扫到俊哥脸上,又从俊哥脸上扫回张阳脸上。
末了,他问道:
“先生贵姓?”
第150章 品参
张阳转过身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免贵姓张,张阳。”
关老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半晌,抬起头来看着张阳,那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客气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恭敬的郑重。
“张阳同志,外头风大,进屋说话吧。”
他侧过身,撩起门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张阳也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俊哥跟在后头。
铺子里头不甚宽敞。
四面墙上钉满了木板架子,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盒盖敞着。
露出里头垫着的红绒布和各式各样的山参、鹿茸、灵芝。
屋子中间搁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面被磨出了厚厚一层包浆。
靠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噗噗地往外冒着白汽。
关老五不紧不慢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摞锦盒,一只一只地搁在八仙桌上。
锦盒有大有小,有旧的也有半新的,旧的锦盒缎面已经磨得起毛,新的还带着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压痕。
他把这些锦盒一字排开,然后退后半步,朝那些锦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阳同志,您先瞧瞧这几样。”
说不得关老五这恭敬的态度。
微微躬身。
张阳倒也不甚客气,大咧咧坐在桌前。
随手拿起最边上那只最大的锦盒。
盒子里垫着红绒布,上头躺着一支野山参。
参体不大,但芦头极长,细数之下足有二十来个芦碗,参须用红线仔细地缠着,须条完整,没有断折。
他把参举到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看了片刻,又放回去,拿起旁边那只扁匣子。
扁匣子里搁着几片切好的鹿茸,血色鲜红,切片极薄,对着光能看见里头密如蛛网的血管纹路。
关老五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抽着旱烟,眼睛却一直跟着张阳的手指头转。
张阳把那些锦盒一只一只地看完,又拿起最开始的那支野山参,轻轻掂了掂,忽然开口了。
“关掌柜,你这参,是正经的长白山老参,年头足,品相也好。
“芦头圆,深纹紧,皮条须,三样都占全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每压一根便说一个词。
“老一辈的采参客有句话,叫‘芦碗紧密三十年,皮老纹深五十年,须长带珠八十年’。
“你这参,芦碗二十来个,横纹细得像头发丝,参须上的珍珠疙瘩一粒一粒的,拿手一捻就知道不是饲料催出来的园参。
“这要是搁在长白山老林子里的正经野山参,少说也长了六七十年。”
他把参转了个面,指着参体上一块不甚起眼的暗色斑痕,语气淡淡的:
“不过你这参,不是在长白山挖的。”
关老五的烟杆子在嘴边停了一瞬,那双眼珠子在烟雾后头微微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栽。
“你真是在这条街上逛的,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