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10节

  “那老农咱们谁也不认识,你冲进去替他出头,人家未必领你的情。”

  “再说了,这万隆山货行能在这条街上占最好的地段、开最大的门脸,背后能没有靠山?”

  “你一个外乡人,上去跟人理论,人家随便叫几个伙计就能把你轰出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俊哥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他把拳头松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要是在靠山屯,我早把他的柜台给劈了。”

  “初来乍到,多看少说。”

  张阳最后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那老农正哆哆嗦嗦地从掌柜手里接过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走吧。”

  张阳转身往外走。

  一路上张阳没怎么说话。

  往后在吉林地界上跟山货行打交道,这家店得绕着走。

  再往前走,街面渐渐冷清了些。

  两旁的铺子从阔气的二层砖楼变成了矮趴趴的木板门面。

  街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一家铺子。

  门脸不大,跟方才那万隆山货行比起来简直像大象脚边蹲了只狍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老关东山货庄。

  只在屋檐底下用木架支了一溜竹帘子,上头挂满了山货。

  几串风干的榛蘑,两挂蕨菜干,还有几丛猴头菇。

  门板旁边倚着几根鹿角,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对支棱着七八个分叉。

  张阳在那对鹿角前头停了下来,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鹿角顶端的骨质断面。

  那断面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蜜黄色,纹理细密均匀。

  他又顺着枝叉往下摸到角柄处,那里的骨皮交界处收得极干净,没有半点残留的干肉或筋腱,显然是被人用极利索的手法处理过的。

  “行家呀。”

  张阳从鹿角前直起腰来,又伸手翻了翻旁边那张狍子皮。

  皮子硝得极软,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绒毛,毛根扎得紧,拿手指轻轻揪了一下也没掉毛。

  这正是行话里说的“毛脚硬,皮板软”。

  上好的熟皮子。

  俊哥也在一旁盯着鹿角瞧,嘴里嘟囔着:

  “这鹿角,咱们屯里也有人家挂着,都没这个油亮。”

  就在这时,铺子里头传出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

  “两位,想看什么?”

  张阳抬头看去。

  柜台后头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身量不高,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干瘦的手腕。

  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这老头便是老关东山货庄的掌柜,姓关,家里排行老五,街面上的人都管他叫关老五。

  至于他上头那四个哥哥去了哪里,是闯关东时走散了还是在哪场战乱里没了,他从不说,也没人问。

  张阳指着门口那对鹿角:

  “掌柜的,这对角,怎么卖?”

  关老五没急着报价,只是捧着那把紫砂壶踱到门口,拿壶嘴指了指那对鹿角,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兄弟倒是好眼力。”

  “这是我闺女上山捡柴火时捡的,就是西边那头,也不知是被狼啃了还是自己老死的,反正是捡的。”

  他蹲下身,将鹿角翻过来,指着角柄处的骨皮。

  张阳点了点头,蹲下身去,伸出一根手指在角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把鹿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角柄处没有腐肉的腥臭,骨质断面的气味也很干净,是那种老骨头在风里吹久了才有的淡淡石灰味。

  “掌柜的,你闺女能捡着这么大一对角,运气不赖。”

  关老五呷了口茶,眼睛从壶沿上方看了张阳一眼。

  张阳道:

  “这对鹿角,是马鹿,不是梅花鹿。”

  他顿了顿,把鹿角翻了个面,指着角尖上磨损的痕迹,

  “马鹿的角一般都分四五个叉,多的能有六七个。鹿角这东西,每年春天自己掉,掉了再长,越长越大,越长叉越多。

  “公鹿到了发情期就拿这对角打架,所以角尖上多少都有磨损。

  “这对角尖上磨得厉害,说明这头鹿活着的时候是个争强好斗的,年纪也不小了。

  “你看角根这里,角质发黄发亮,那不是后天打磨的,是鹿活着的时候血供得好,长出来的骨质就密实。

  “那头鹿吃的多半是山上的橡子、榛子、核桃,都是硬货,所以骨质比吃草的鹿要硬上几分。”

  “那梅花鹿的角跟马鹿的角有什么区别?”

  俊哥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张阳把鹿角轻轻搁回木架上,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着那对角:

  “梅花鹿的角比马鹿的小一圈,分叉也少,一般就三四个叉。最大的区别在角根这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梅花鹿角柄短,马鹿角柄长,一眼就能分出来。论价钱,马鹿角比梅花鹿角贵,因为马鹿角入药的药效更好。

  “能补肾壮骨,治风湿。,这对角品相好,又没被锯过、没被烤过,是自然脱落的老角,药性保存得最完整。”

  关老五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几年山货,见过的猎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把鹿角的品种、年龄、习性、药用价值掰扯得这么清楚的,还是头一遭。

  关键是,他说得都对。

  关老五的视线从张阳脸上扫到俊哥脸上,又从俊哥脸上扫回张阳脸上。

  末了,他问道:

  “先生贵姓?”

第150章 品参

  张阳转过身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免贵姓张,张阳。”

  关老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半晌,抬起头来看着张阳,那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客气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恭敬的郑重。

  “张阳同志,外头风大,进屋说话吧。”

  他侧过身,撩起门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张阳也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俊哥跟在后头。

  铺子里头不甚宽敞。

  四面墙上钉满了木板架子,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盒盖敞着。

  露出里头垫着的红绒布和各式各样的山参、鹿茸、灵芝。

  屋子中间搁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面被磨出了厚厚一层包浆。

  靠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噗噗地往外冒着白汽。

  关老五不紧不慢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摞锦盒,一只一只地搁在八仙桌上。

  锦盒有大有小,有旧的也有半新的,旧的锦盒缎面已经磨得起毛,新的还带着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压痕。

  他把这些锦盒一字排开,然后退后半步,朝那些锦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阳同志,您先瞧瞧这几样。”

  说不得关老五这恭敬的态度。

  微微躬身。

  张阳倒也不甚客气,大咧咧坐在桌前。

  随手拿起最边上那只最大的锦盒。

  盒子里垫着红绒布,上头躺着一支野山参。

  参体不大,但芦头极长,细数之下足有二十来个芦碗,参须用红线仔细地缠着,须条完整,没有断折。

  他把参举到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看了片刻,又放回去,拿起旁边那只扁匣子。

  扁匣子里搁着几片切好的鹿茸,血色鲜红,切片极薄,对着光能看见里头密如蛛网的血管纹路。

  关老五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抽着旱烟,眼睛却一直跟着张阳的手指头转。

  张阳把那些锦盒一只一只地看完,又拿起最开始的那支野山参,轻轻掂了掂,忽然开口了。

  “关掌柜,你这参,是正经的长白山老参,年头足,品相也好。

  “芦头圆,深纹紧,皮条须,三样都占全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每压一根便说一个词。

  “老一辈的采参客有句话,叫‘芦碗紧密三十年,皮老纹深五十年,须长带珠八十年’。

  “你这参,芦碗二十来个,横纹细得像头发丝,参须上的珍珠疙瘩一粒一粒的,拿手一捻就知道不是饲料催出来的园参。

  “这要是搁在长白山老林子里的正经野山参,少说也长了六七十年。”

  他把参转了个面,指着参体上一块不甚起眼的暗色斑痕,语气淡淡的:

  “不过你这参,不是在长白山挖的。”

  关老五的烟杆子在嘴边停了一瞬,那双眼珠子在烟雾后头微微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栽。

  “你真是在这条街上逛的,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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