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22节

  那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

  院门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上绑着一块木板,上头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收山货。”

  红漆剥落了大半,字迹却还依稀可辨。

  就在两个人刚走到院门前,还未来得及抬手叩门,那两扇漆面斑驳的木门,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面皮白净,唇红齿白,笑起来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他见了张阳和俊哥,既不惊讶,也不多问,只微微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爷,俊爷,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俊哥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来看张阳,那表情就跟大白天见了活鬼似的。

  “我、我的老天爷......”

  张阳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拿手在俊哥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那意思仿佛在说:稀松平常,稀松平常。

  二人便跟着那少年跨进了门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清爽。

  青砖铺地,角落里一株老梅正开着花,香气清幽幽的,被风一送,满院子都是。

  正对面是三间正屋,中堂的门大敞着,里头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远远望去,只见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中堂正中央。

  张阳第一眼望过去,便觉着这人的背影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

  这年头,满大街的人都穿中山装、军便服、夹克,谁还穿长衫?

  穿得周周正正的,衣角垂下,不见一丝褶子。

  他身量瘦高,肩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是一棵立在堂中的瘦竹。

  张阳和俊哥走到门口,那少年先进去,低低唤了一声:

  “老爷。”

  那人便缓缓转过身来。

  张阳抬眼一看。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色偏白,白得有些过了,像是常年不见日头的那种白。

  眉目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下巴上蓄着一小撮短须,修剪得极整齐。

  这模样,倒不像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反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是哪个大宅门里的账房。

  李闯一见张阳和俊哥,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三分。

  他向前迎了两步,一只手虚虚一抬,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久等,久等,快请坐。”

  声音不高,却清亮,带着一股子软糯口音,尾音微微往上扬,是典型的江南腔。

  张阳抱了抱拳,说了声“叨扰”,便和俊哥在桌前坐了下来。

  那桌子是张红木方桌,桌面擦得锃亮,上头只摆着一套茶具。

  俊哥那屁股一沾板凳,眼珠子就直了。

  那茶具,他虽不认得,却也觉着不一般。

  一壶四杯,壶是紫砂的,通体呈暗红色,壶身圆润如卵,壶嘴短而微翘,壶把如耳,壶盖上趴着一只小兽,活灵活现。

  那四只茶杯更是精致,杯壁薄得像蛋壳,拿在手里怕是稍一用力便能捏碎。

  张阳的眼睛也亮了。

  李闯在桌前坐下来,也不多话,先提起那把铜壶,将滚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

  水汽蒸腾间,满屋子便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茶香。

  张阳看着他那套动作,忽然开口了。

  “李爷,您这把壶,可是顾景舟顾老的手笔?”

  李闯注水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来,镜片后头的眼睛闪了一下:

  “小友也懂壶?”

  张阳微微欠了欠身:

  “略懂,略懂,小时候跟着爷爷耳濡目染,见识过几把好壶。”

  “您这把,壶身用的是紫泥,泥料是宜兴黄龙山的底槽清,砂质细密,抚之如小儿肌肤。”

  “这壶型,当是仿鼓壶的变体,可顾老的手笔又与寻常匠人不同,您看这壶嘴与壶身衔接处,浑然天成,不落痕迹,正是顾老‘一壶三式’里最吃功夫的接嘴法。”

  李闯把铜壶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好,好一个略懂。”

  他说着,手指在壶身上轻轻一叩,那声音清越悠远,如鸣金石。

  “这把壶,正是顾景舟先生六二年在宜兴紫砂工艺厂时所作。”

  “一共做了两把,一把藏于南京博物院,另一把,便在我这里。”

  “先生当年做完此壶,只说了一句话:‘壶成之日,便是缘起之时。’我得了此壶,藏了整整十五年,今日是头一回拿出来待客。”

  张阳一听,连忙站起来,朝那把壶拱了拱手:

  “如此重器,我兄弟二人何德何能,竟劳李爷以顾老传世之作相待,这杯茶,未饮先醉了。”

  李闯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气十足,与方才那温吞软糯的江南腔判若两人。

  俊哥在一旁看着,心里头暗暗咂舌:

  这笑起来的动静,怎么比靠山屯的老狗挨了窝心脚叫得还响?

  李闯笑罢,便正式开始他的茶道功夫。

  张阳看得仔细,口中也不闲着,李闯每做一个动作,他便在一旁恰到好处地点上一句。

  “温壶。”

  这是用滚水将壶身内外浇透,唤醒壶中的茶性。

  “纳茶。”

  李闯打开一个锡罐,用茶则从罐中舀出茶叶,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一股子高锐的香气扑鼻而来。

  “洗茶。”

  头一道水冲入壶中,不待片刻便即倒出,茶汤黄亮如琥珀,倒入茶海时那香气陡然炸开,满堂皆是。

  “高冲。”

  第二道水自壶口半尺高处注入,水柱细而不断,注入壶中时发出“咕咕”的闷响,茶香随水汽翻涌而上。

  “刮沫。”

  壶盖斜斜一刮,将壶口浮沫刮去,动作轻如蜻蜓点水。

  “淋壶。”

  第三道水从壶盖顶上浇下,水珠顺着壶身滚落,在壶底聚成一汪,热气氤氲。

  张阳每说一个词,李闯的眉头便舒展一分。

  待到最后一道“分茶”之时,李闯已是满面春风,那紫砂壶在他手中倾转之间,四只茶杯便被一一斟满,茶水满而不溢,恰好七分。

  “请。”

  李闯放下茶壶,单手一让。

  俊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这一套花活儿耍下来,少说也有一刻钟。

  他嗓子眼都快冒烟了,见茶杯端到面前,哪里还管什么品不品的,抓起杯子就往嘴里倒。

  “嘶。”

  他吸溜一声,那杯茶便见了底。

  喝完了,他咂了咂嘴,又拿舌头在牙缝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苦。

  张阳正端着那杯茶,一丝不苟地品着。

  他先不急着喝,只将茶杯端到鼻端,以三指捏住杯沿,手腕微转,让茶汤的香气顺着杯口往上走。

  他用左手虚虚扇了两下,把那股子升腾起来的茶气拢到鼻端,闭目深吸。

  这是品茶的头一步,叫“闻香”。

  茶叶在高冲之下激出的香气,前段是花蜜香,中段是果香,尾段是兰花香,层次分明,非得好茶不能有这般丰富的香型。

  闻过了香,张阳才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小口。

  那茶汤入口,他并不急着咽下,而是让茶水在舌尖与齿间缓缓流动,用舌根去压,用两颊去抿,让茶汤的每一个层次都在口腔中打开。

  俊哥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

  我的天老爷呀,阳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他平时不都是跟我一样拿搪瓷缸子灌凉白开的吗?怎么一到这地方,整个人都变了样,活脱脱一个南方的茶博士?

  张阳品完了那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回桌上,睁开眼睛,朝李闯微微颔首:

  “好茶。”

  李闯歪了歪头,笑问:

  “小友说说,好在何处?”

  张阳不慌不忙,徐徐道来:

  “此茶条索紧结重实,色泽乌褐油润,茶汤橙黄透亮,入口醇厚甘鲜,回甘迅速而绵长。”

  “闻之有兰花香,饮之有蜜糖味,叶底柔软匀整,红边半张。”

  “若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武夷山天心岩的肉桂,而且是正岩老枞。”

  “年份嘛,大约在五年到七年之间,火功已经退尽了,只剩茶本身的底蕴,所以入口温润,不见半点火气。”

  这话说完,轮到李闯吃惊了。

  他盯着张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发出一阵大笑。

  这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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