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闯。
不知什么时候,李闯已经走了过去。
他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走进铺子,往冯水马面前一站。
冯水马一回头,见是李闯,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继而堆起了笑:
“哟,这不是李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笑,跟方才对老关的冷笑完全是两副面孔。
李闯不接他的茬,只看了看柜台上摊着的账本,又看了看门上的封条:
“冯科长,关家这铺子,是老字号了,您今日这一查,整条街都看着呢。”
冯水马脸上的笑淡了淡:
“李爷,我也是奉命办事,这新下来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关家的货,码子确实有问题,账也......”
“我看看。”李闯打断他,伸手拿起了那本账本。
他翻了几页,忽然“咦”了一声。
张阳站在门口,看见李闯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脸色微微一变。
“冯科长,”李闯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这账本,你说涂涂改改,可这上面,每一处改动,都盖着关家的骑缝章,这是老规矩了,改了章,便是过了明路的,这要是拿到公堂上,官府认不认,冯科长心里应该清楚。”
冯水马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阴不阳的表情:
“骑缝章是骑缝章,可李爷,这货码模糊,总不是我冯某人胡编的吧?我的人就在外头,随便一抽就抽出了两件,这叫什么?这叫事实俱在。”
他顿了顿,凑近李闯,压低声音道:
“李爷,我劝您一句,您身子骨不好,就别掺和这些破事了。,家这货,我今儿个是扣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这话说得很轻,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关的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关晓梅连忙扶住父亲,眼里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张阳的声音响了起来:
“冯科长,您方才说,有两件货的码子模糊了,那两件货,现在在哪儿?”
冯水马扭头看去,见是个年轻人,穿得普普通通,像个跟班的,便不耐烦道:
“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张阳不卑不亢,抱了抱拳:
“我叫张阳,是关掌柜的朋友,冯科长,您既然说货码模糊,那总得让我们瞧瞧那两件货,若是真模糊了,我们认罚,可若是有人故意把码子蹭了,再抽出来当个由头,那这‘事实俱在’四个字,可就站不住了。”
冯水马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人做手脚?”
张阳道: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想看看那两件货。”
他说着,朝关晓梅看去。
关晓梅会意,赶紧道:
“对对对!那两件货呢?你们方才抽出来的是哪两件?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冯水马朝门口一个黑制服使了个眼色。
那人愣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抱着两件皮货进来,往柜台上一扔。
那是两张上好的紫貂皮。
张阳走上前去,一张一张地翻看。
果然,两张皮子的边角处,货码都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墨迹已经洇开,看不出原来的字样。
可张阳蹲下身子,借着门口照进来的光,仔细一看,忽然笑了。
“冯科长,您这‘事实俱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怕是要改一改了。”
冯水马皱眉:
“你什么意思?”
张阳把那两张皮子举起来,指着模糊的码子道:
“您看这洇开的墨迹,这货码是用油墨印上去的,油墨遇水才会洇,可这紫貂皮最怕什么?最怕潮,关家做皮货的,绝不会让皮子沾水,这墨迹是新的,洇得也不均匀,倒像是有人拿了湿布,在码子上头擦了那么一下。”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黑制服:
“而且,冯科长,您的人抽货的时候,是不是全都戴了白手套?这大冬天的,谁没事在手套上蘸水?可这洇开的墨迹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碱味,这碱味,是洗衣服的胰子味,您说说,这好好的皮货,哪来的胰子水?”
满场俱静。
冯水马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黑制服,最后停在一个瘦高个身上:
“谁抽的货?站出来。”
那瘦高个身子一抖,右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
张阳眼尖:
“冯科长,不用问了,这位兄弟的白手套,掌心湿得很,还泛着黄,大冬天的手套湿成这样,总不会是擦汗擦的吧?”
瘦高个脸色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我手套上沾的是灰!”
俊哥早憋不住了,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扣住瘦高个的手腕,往上一翻。
那只白手套掌心处果然一片潮黄,指缝间还沾着些许墨渍。
俊哥鼻子凑近一闻,大声道:
“好家伙!好大一股胰子味!这要是灰,我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人群轰地炸开了。
第167章 雷厉风行
书接上回。
张阳那番话一出口,满铺子上下鸦雀无声。
门口围观的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继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听见没?那码子是人拿湿布擦的!”
“还有胰子水呢!这是谁啊,这么缺德,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啧啧,这年轻人眼睛真毒啊,连胰子味都能闻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几个穿黑制服的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
张阳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冯水马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关家铺子,今日算你走运。”
他说完,朝那几个黑制服一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封条撕了,跟我走!”
那几个黑制服连忙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门板上的封条揭了下来。
那封条粘得紧,撕下来时扯掉了一小块门板上的老漆,留下一道白生生的印子。
冯水马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那几个黑制服跟在后面,灰溜溜地跑着,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声,有几个半大小子还朝那汽车扬了把沙子。
张阳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汽车卷起的尘土,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待人群渐渐散了,张阳才转过身来。
一转身,却看见老关已经走到了面前,颤巍巍地就要往下跪。
“老关叔,您这是干什么!”张阳连忙一把扶住他。
老关的嘴唇哆嗦着,两行老泪顺着皱纹直往下淌:
“张小哥,你今儿个,是救了我们老关家的命啊!我关老五活了快六十年,这铺子就是从我这辈人手上接过来的,要是今儿个货被扣了,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他说着,又转过头,朝李闯深深作了个揖:
“李爷,您今日能站出来,替我关家说句公道话,我关老五这辈子记您的恩!往后您但有吩咐,关家铺子绝无二话!”
李闯摆了摆手:
“关掌柜,说这些就远了,买卖场上,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关晓梅也红着眼圈过来,朝张阳和俊哥一人鞠了一躬。
平日里那么爽利的一个姑娘,这会儿说话都带了几分哽:
“张大哥,俊大哥,李爷,大恩不言谢,可今日这事,我关晓梅记一辈子,他日若有用得着我关家的地方,刀山火海,你们言语一声。”
俊哥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哎呀,关姑娘,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们阳子那嘴皮子,我早就说,比刀子还快,今儿个你算是见着了吧?”
张阳瞪了俊哥一眼,俊哥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老关还要再说什么,李闯却已经收敛了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契书,在众人面前一晃:
“行了,客气的话先搁一搁,这货的事,得赶紧办,方才冯水马走是走了,可保不齐还有后手,夜长梦多。”
他说着,朝关晓梅一点头:
“晓梅,借你们铺子里的电话一用。”
关晓梅连忙引他进了里屋。
那是一部老式的黑色电话机,挂在墙上,摇把式的。
李闯拿起听筒,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喂”了一声,随即一连串地吩咐起来。
张阳和俊哥在外屋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