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42节

  “长春、哈尔滨、沈阳,哪一座城里没有我万隆号的铺面?就是再往北,齐齐哈尔、牡丹江,也有我的分号,这东三省的山货、皮货、药材,哪一样不从我沈万海手里过一过?”

  他说到兴头上,嗓门都不觉高了几分。

  “说起来,现在到底是和平年代了,不比我们那会儿。”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你们这些后生赶上了好时候”的神色。

  “我年轻那会儿,这吉林城里做买卖,哪有现在这么安稳?那时候,为了争一张上好的紫貂皮,两伙人当街就能干起来,土枪洋炮,别在大衣里头,说掏就掏,你们是没赶上,那会儿的河南街,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地上那血,拿水一冲,第二天接着开张。”

  他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马德胜身上。

  “德胜知道,他跟我这么久了,那些年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马德胜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

  “是是是,沈掌柜说得是,那些年,我是亲眼瞧着的,有一回,哈尔滨来的一伙人,仗着人多,要抢咱们的货,沈掌柜一个人往街口一站,那些个愣头青,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打那以后,这吉林城里,谁见了沈掌柜不得客客气气地叫声爷?”

  马德胜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又捧了沈万海,又把他那些年的威风说得活灵活现。

  沈万海摆摆手,笑道:

  “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德胜你也是,在小弟面前说这些,也不怕人笑话。”

  马德胜连忙道:

  “这哪是陈年旧事?这是您老人家的根基!张把头你是不知道,沈掌柜当年在吉林城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这买卖行里的人,提起沈万海三个字,谁不竖大拇指?”

  张阳听他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负责吹,一个负责捧。

  他笑了笑,顺着马德胜的话头,朝沈万海拱了拱手:

  “沈掌柜当年的事迹,我虽然没赶上,可光听马掌柜这一说,也能想见当年的威风,怪不得这万隆号能有今日的规模,根基深,底子厚,沈掌柜这份家业,实在让人佩服。”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谄媚,也不生硬。

  沈万海听了,脸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他举起酒杯,又劝了一轮。

  又喝了几杯,沈万海忽然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小弟啊。”

  这声“小弟”又叫上了。

  “大哥我这回呢,其实也就两个小小的诉求。”

  张阳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

  “沈掌柜请说。”

  沈万海道:

  “这第一呢,关家的货,运走也就运了。”

  他摆了摆手,那意思像是说,那些货他真没放在心上。

  “做大哥的,这点小事,还是担得起的,你瞅瞅,这都没什么。”

  他话锋一转。

  “但是,以后啊,小弟你在这吉林的界面上,总得给大哥我三分薄面。”

  张阳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沈掌柜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沈万海笑了一下。

  “你瞅瞅你瞅瞅,小弟,你是个聪明人,装傻,哎呀,是不是?那大哥就明说了。”

  他直视着张阳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以后,关家如果再出事,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手。”

  张阳沉默。

  沈万海也不等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第二嘛。”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手里转了两转。

  “小弟,你兴许不知道,我沈万海这个人,有个脾气。”

  他抬起眼来。

  “我沈万海在吉林,想要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顿了顿,再次一字一句地道:

  “不论是里子,还是面子,我都要照顾到。”

  “所以啊,小弟,大哥我要的也不多。”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我只要关家铺子,还有那宅子。”

  “只要我沈万海想要,就没有的不到。”

  “无论何种手段,无论何种方式。”

  “小弟啊,大哥我从来不说吓唬人的话。”

  张阳依旧没有说话。

  沈万海看着他的反应,忽然又换上了那副和善的笑脸:

  “小弟,只要你今天点头,答应大哥这两桩事,之前那些个误会,就都一笔勾销了,你毕竟初来乍到,不懂这吉林城里的水深,大哥能理解,也不会跟你计较。”

  说完,沈万海端起酒杯,朝张阳一举:

  “来,小弟,这杯酒,算大哥敬你的。”

  那杯酒在灯光下晃了晃。

  张阳看着那杯酒。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听人说过的一段旧事。

  《史记·项羽本纪》里写,鸿门宴上,范增三次举起玉玦,向项羽示意,要他在席间除掉刘邦。

  项庄拔剑起舞,那剑锋一次一次从刘邦眼前掠过。

  樊哙闯进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如今,沈万海这杯酒,就是那枚玉玦。

  张阳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

  不。

  张阳心里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了看沈万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满着的酒。

  敬,还是不敬。

  喝,还是不喝。

  这一杯酒下去,关家的宅子和铺子,就姓沈了。

  这一杯酒下去,他张阳在吉林城里的路,就让人给堵死了。

  不喝,那就是跟沈万海撕破脸。

  张阳的手指,慢慢伸向了那只酒杯。

第172章 风雨欲来山满楼

  且把听松阁里的酒杯暂时按下,单说这听雨楼外。

  却说大宝、二宝和石小涛三人,早在大半个钟头前就到了听雨楼附近。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也没有在街面上露面,而是绕到了听雨楼后头的一条窄巷子里。

  那巷子又窄又深,两边都是高墙,月光从墙头上斜斜地漏下来。

  巷子深处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竹筐,还有几个半人高的大水缸,缸里头结了厚厚一层冰。

  三人就藏在那堆杂物后头。

  这位置是石小涛挑的。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听雨楼的侧门和后门。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门前那条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江风顺着河道灌进巷子,把三个人的棉袄都打透了。

  大宝蹲在墙角,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听雨楼的后门。

  二宝在他旁边,不时地伸着脖子朝楼上的窗户望,那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映在窗帘上,偶尔能看见人影晃过,却看不清是谁。

  石小涛靠着一口大水缸站着,那只独臂垂在身侧,半截空袖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水缸。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捱过去。

  二宝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用牙咬出三根,分给大宝和石小涛。

  三根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哥,几点了?”二宝问。

  大宝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了看表:

  “一个多钟头了。”

  二宝猛吸了一口烟,那烟头一下子亮了起来,照亮了他半张焦躁的脸:

  “阳哥说一个半小时,这都过了一个多钟头了,再不出来,咱就得进去。”

  大宝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他看起来要比二宝沉稳许多,但到底心头是担心的,握着烟头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

  他抽一口,就把烟灰往地上弹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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