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连忙退回阴影里,贴着墙根朝正门的方向望去。
月光把听雨楼正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
那石阶上,正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张阳。
他身后半步远,是俊哥。
对面站着的,正是马德胜。
而马德胜前头半步,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人。
那人背着手,正跟张阳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二宝压着嗓子道:
“那马德胜前头的人,就是沈掌柜吧?”
大宝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看这架势,他就是沈万海。”
石小涛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又落在张阳身上,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他们谈得,好像挺谈得来。”
大宝也看出来了。
那张阳站在台阶上,跟沈万海有说有笑的,两人时不时还比划两下,那样子,倒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叙旧。
俊哥站在旁边,也不像吃了亏的样子,倒是两颊红扑扑的,像是酒足饭饱。
二宝握斧头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那、那我们还要不要动手?”
石小涛道:
“算了,把东西藏起来。”
大宝也点头:
“藏起来,别让人看见。”
三人又退回巷子里,把斧头和铁管重新裹进油布包,塞回竹筐底下。
可他们刚把家伙藏好,再探头一看,张阳和俊哥竟还在门口跟沈万海他们聊着。
这一聊,就是老半天。
三个人蹲在巷子里,一会儿探头看一眼,一会儿又缩回来。那台阶上的几个人,一会儿握手,一会儿又互相拍肩膀,沈万海还拉着张阳的手往台阶下送了两步,那热络劲儿,简直跟亲哥俩似的。
“他们这是在聊啥呢?”二宝小声嘀咕。
“听不见。”大宝道,“反正看着不像是要翻脸。”
石小涛道:
“这就是场面上的事,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
三个人就这么在巷子里等着。
一直等了足有二十多分钟。
张阳和俊哥这才跟沈万海他们告了别。
沈万海站在台阶上,朝张阳拱了拱手。
马德胜在旁边弯腰赔笑。
张阳也回了一礼,然后跟俊哥一前一后地下了台阶,沿着街面朝东走去。
大宝二宝他们没有出来相认。
这是约好的。
只要人平安出来,就各走各的,回旅社汇合。
三个人的身影,在听雨楼的影子底下,顺着那条青石板路,悄悄地隐进了夜色里。
约莫过了一个来钟头。
大宝、二宝和石小涛先回到了曙光旅社。
他们坐在旅社一楼的小堂屋里,谁也不说话,眼睛都盯着门口。
旅社里的灯很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了。
张阳和俊哥走了进来。
大宝第一个站起来:
“阳哥!”
二宝也跟着跳了起来:
“阳哥,俊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在外头可担心坏了!”
张阳看了看他们,笑了笑:
“担心什么?吃顿饭而已。”
他说着,朝石小涛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大宝的肩膀。
“走,进屋说。”
几个人跟着张阳上了楼,进了他的房间。
俊哥走在最后,随手把房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门锁扣上。
张阳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了拉,只留了一条缝。
然后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看着屋里这几张脸。
屋里极静。
张阳缓缓开口:
“最近,咱们要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
“要有大动作来了。”
众人心中一紧。
阳哥那说要有大动作,那就肯定是要有大动作。
张阳微微一压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最近呢,吉林肯定要不太平,这个靠山屯一时半会我们是回不去了。”
大宝二宝同时问出:
“阳哥,他们还能把我们全弄死不成?”
张阳摆了摆手:
“不是打打杀杀的事情,他们如果想要弄,有一万种方法,有的方式甚至要比直接弄死你还要重。”
俊哥道:
“那我是不是得去关家铺子盯着。”
张阳打趣道:
“怎么心疼嫂子。”
俊哥脸一红:
“那里的话。”
张阳却严肃道:
“俊哥,能去就去吧!”
第173章 沈万海出手(一)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却说这吉林城的春天,来得比关里晚上许多。
松花江上的冰排早已跑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关家铺子的门,比平日里开得早了些。
关老五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先是从头到尾把铺子里外又拾掇了一遍,才坐在柜台后头,从那只掉漆的铁皮烟盒里摸出一根卷好的旱烟,划了火柴点上,慢慢地抽。
前几日李爷的人来拉货,一直忙到天黑才完。
那几间屋子、那个库房,说实话,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那等阵仗。
关老五活了快六十,做了一辈子买卖,见过的收货人多了去了。
可像李闯这般收货的,他是头一回见。
人家收的,不光是货,还有他那半辈子的脸面。
那批货走了,压在关老五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被搬开了。
他昨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算着,那笔货款到了以后,该还的债还了,该补的洞补了,手里头还能剩下几个活钱,铺子里的生意也能重新周转起来。
到那时候,他得给晓梅置办几件像样的衣裳。
姑娘大了,总不能一年到头就穿那两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再给她扯上几尺花布,做一床新被面。姑娘家,总要有些鲜亮的东西才像话。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嘴角就浮起了一丝笑意。
关晓梅端着粥碗从后头出来,正瞧见她爹坐在柜台后头,一个人傻乐。
她没去打扰她爹,只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摆在小方桌上。
粥是昨天剩的小米粥,熬得稠,上头结着一层金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碟子酱黄瓜,一碟子切得极细的咸菜丝,还有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
“爹,吃饭了。”她喊了一声。
关老五应了一声,把烟灭了,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在小方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