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笑着点头。
从澡堂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几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二宝还在念叨着老汉外甥女家那批狍皮。
“阳哥,你听见没?三四十张狍皮,全是好货,万隆不收,咱们收啊。”
张阳走在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
“你先别急着高兴。明天去看看货再说,货好,自然收,货不好,也不能因为人家穷就亏了咱们自己。”
“那是那是。”
二宝应着。
回到听雨别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关晓梅和石小汐还没睡,在院子里就着檐下的灯笼光,把晾了一天的干蘑菇收进筐里。
听见门响,关晓梅抬起头来。
“回来了?”
俊哥走在前头,见了关晓梅,嘿嘿一笑。
“回来了,你咋还没睡?”
“等你们呢。”
张阳回到自己屋里,点上了油灯。
他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
“青青见字如面。
吉林这边一切都好。
公司开了张,铺子一天比一天忙。
长春和沈阳两边的货路都通了,第一批货款已经回了,俊哥跟关家姑娘定了亲,等忙过这阵子,就带她回靠山屯见姨父姨妈。
小涛还是老样子,话少,干活利索,小汐长高了些,学着管账,脑子灵光得很。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就是有时候去江边,看见冰化了......”
他写到这里,笔顿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信纸上,照得那一行行字迹清清楚楚。
“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等这边的事忙完了,我去看你。”
信的末尾,他写了名字。
张阳。
写完信,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搁在枕头底下。
张阳把油灯吹灭了。
第二天清早。
张阳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关老五也起来了,蹲在墙角根底下,看着那几棵野草芽。
“阳子,你来看,又长高了。”
张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那几棵草芽果然比昨天冒高了一截,嫩绿嫩绿的。
“这是报春的草。”
关老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阳子,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开春以后,我哪也不去了,就在你这公司干着,帮你看着铺子,你别嫌我老就行。”
张阳笑了笑。
“关叔,您这身子骨,比我还硬朗呢,我有什么好嫌的?”
关老五笑了,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这时候,屋里的人陆续起了床。
张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棉袄的领子翻好。
“吃饭了!”
他喊了一嗓子,院子里的人便都聚了过来。
石桌上,小米粥冒着热气,烙饼摞得老高,酱黄瓜切得细细的,酸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众人围坐,碗筷碰撞,有说有笑。
张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吃完饭,张阳把碗一搁,朝二宝使了个眼色。
“走,去城西看看那批狍皮。”
二宝嘴里还塞着半张烙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大宝在后面喊:
“你倒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走!”二宝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张阳和和二宝出了兴隆街,往西走。
城西李家窝棚离城不远,走路半个来钟头。
路上积雪化了大半,二宝走在前头,步子迈得飞快,张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阳哥,你说那老汉的话靠谱不?三四十张狍皮,要真是好货,咱们转手就能挣一笔。”
“靠谱不靠谱,看了货才知道,你急什么,狍皮又不会长腿跑了。”
二宝嘿嘿一笑,放慢了脚步。
到了李家窝棚,问了两个人,拐进一条窄巷子,最里头一家,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插着几根枯树枝。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狗叫声,嗓门不小,听着像是条大狗。
张阳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狗叫得更凶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喝住了狗,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你们是?”
“大嫂,我们是兴隆街山货贸易商行的,姓张,昨天在澡堂子碰见您舅舅,他说您家里有些狍皮要出手,我们来看看货。”
妇人一听,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把门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院子不大,西墙根底下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摞狍皮,用油布盖着。
妇人走过去把油布掀开,一股硝皮子的味道散出来,不冲,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息。
张阳蹲下来,拿起一张狍皮翻看。
皮子硝得确实好,毛面雪白,皮板柔软,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弹性。
他又翻了几张,张张都是一个成色,没有虫蛀,没有硬块。
“大嫂,这都是您公公硝的?”
“是,我公公干了一辈子猎户,硝皮子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几年他腿脚不行了,上山少了,就在家硝皮子。攒了这些,本指望卖个好价钱,可万隆那边......”
张阳心里明白。
万隆压价,散户根本卖不出去,堆在家里就是堆着,换不来钱。
“大嫂,您公公在家吗?我想跟他聊聊。”
第191章 再请张阳
且说这张阳在这头看货,那头的李麻子也没有闲着。
李麻子后半夜的时候径直去了道外一家仁和货栈。
守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见敲门声,提着马灯出来,凑近一看是李麻子,没多问,把门开了。
“郭掌柜在里头?”
“在,等你半宿了。”
李麻子跟着老头穿过前院,往东厢房走。窗户纸上映着灯光,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
门一开,郭掌柜坐在炭盆边上。
“来了?”郭掌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李麻子没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在桌上。
郭掌柜放下壶,解开布包,里头是两封银元和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
郭掌柜:
“沈万海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就说您还在考虑。”
“他信?”
“信不信的,反正他也没别的路子,郭掌柜,您这盘棋下得够深的,我跑了几趟腿,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您到底图啥?”
郭掌柜:
“图个长远,沈万海做买卖,恨不得把散户的骨头都榨出油来,跟他做一锤子买卖可以,做长了,谁受得了?张阳不一样,他让利,让的是明面上的利,挣的是后头的路。”
李麻子咂了咂嘴:
“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这两头跑腿的钱,拿的实在。”
第二天一早,李麻子还没醒透,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他推开窗往外瞅了一眼,看见郭掌柜正跟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库房门口,两人比比划划的。
李麻子缩回头,郭掌柜这人,明面上做山货,暗地里跟谁都有来往,这些事他不该问,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