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推开院门。
“都回屋把衣裳换了吧,试试合不合身。”
张阳朝众人摆了摆手。
俊哥抱着衣裳往东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关晓梅一眼。
关晓梅也正好抬头看他,四目一对,俊哥那张大黑脸腾地红了,赶紧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钻进屋里,门帘子被他掀得哗啦响。
关晓梅低下头,嘴唇抿了抿,抱着包袱往正房东屋去了。
石小汐跟在她后头,两个姑娘进了屋,把门轻轻掩上。
张阳自己拎着那件灰蓝色卡其布外套进了西屋。
他先把衣裳抖开,对着窗户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照了照。
外套料子挺括,颜色耐看,肩膀那块撑得起来,腰身也不松垮。
他穿上试了试,活动了两下胳膊,觉得肩宽正好,便又脱下来叠好,搁在炕柜上。
从里到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旧棉袄卷起来塞进柜子最底下。
关老换上了那件深灰中山装,头发也不知什么时候拿水抿过了,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
他从正房里走出来,低头扯了扯衣襟下摆,又正了正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副模样,跟他刚被放出来那天判若两人。
“关叔,这身合适。”
张阳从西屋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关老五笑了笑:
“多少年没穿过这么板正的衣裳了,上回穿中山装,还是晓梅她娘在的时候。”
张阳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石小涛从西厢出来了。
他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着藏蓝色的单层外套。
左边袖管妥帖地套在胳膊上,右边袖管整整齐齐地卷进去,用别针在腋下别住了,从外头看,除了那道微微鼓起的轮廓,几乎看不出异样。
石小汐从正房东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哥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门里钻出来,跑到石小涛面前,仰着头左看右看,眼圈慢慢红了。
“哥,真精神。”
石小涛低头看了妹妹一眼,伸出左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关晓梅紧跟着也出来了。
衬衫的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小花,衬得她原本就白净的脸盘格外鲜亮。
她低着头走出来,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有些不好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俊哥正好从东厢出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
他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关晓梅。
关晓梅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俊哥那双直愣愣的豹眼,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二宝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看这架势,咧嘴笑了:
“俊哥,你口水淌下来了。”
俊哥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在嘴角胡乱擦了一把,才发现被二宝诓了,骂了一句:
“小兔崽子。”
张阳站在西屋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这一院子的人,都是吃一锅饭、睡一铺炕的乡亲,是他从山里带出来的兄弟。
如今他们穿着新衣裳,站在吉林城的院子里,脸上有笑,心里有底。
“阳子,发什么呆呢?今儿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张阳回过神来,朝灶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问晓梅和小汐,今儿个她们说了算。”
关晓梅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退了些,想了想说:
“家里还有半扇排骨,我炖个排骨炖豆角,再炒两个菜,热几个馒头,行不?”
二宝头一个赞成:
“行!太行了,晓梅姐炖的排骨,那可是一绝!”
石小汐已经往灶房走了:
“晓梅姐,我帮你。”
两个姑娘进了灶房,不多时里头便传出了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
关老五也跟进去帮忙,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火。
张阳搬了把凳子,坐在堂屋门口。
晚饭是关晓梅和石小汐一块儿做的。
排骨炖豆角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花,豆角是去年秋天晾的干豆角,泡发之后跟排骨一块儿炖,肉香混着豆角的干香,把整个院子都熏透了。
另外炒了一盘尖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还拌了一碟子酱黄瓜。
馒头是关晓梅现蒸的,冒着热气。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
桌子不够大,二宝又搬来一张小桌拼上,勉强坐开了。
关老五从灶房角落里摸出一坛李闯留下的老酒,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一小碗。那酒是正经的关东烧刀子,倒在碗里清冽冽的,酒香冲鼻。
张阳端起碗来:
“来,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这碗酒,敬大家,辛苦了。”
“阳哥,你这话说的,啥辛苦不辛苦的,只要能跟着你干,我就知足了!”
二宝头一个把碗举起来。
俊哥也端起碗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阳子,哥嘴笨,不会说啥,反正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大宝没说话,只是把碗举起来,朝张阳点了点头。
石小涛端起碗来,独臂举碗:
“恩公,敬你。”
关老五端着碗,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张阳弯了弯腰:
“阳子,关叔这碗酒,是替晓梅敬你的,要不是你,我们父女俩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
关晓梅也站起来了,端着碗,眼圈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碗往前送了送。
张阳看着这一圈举起来的碗,心里头发热,也站起身来,把自己的碗往前一送,跟每个人的碗都碰了一下。
七八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
“干了。”
众人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二宝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还在那儿咧嘴笑。
酒过三巡,关老五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桌上。
众人一看,是沈万海送来的那张字据,他已经仔细地折好了。
二宝喝得有些上头了,话越来越多,拉着大宝要划拳。
大宝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伸出手来,两个人五魁首六六六地喊起来。
俊哥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给二宝支招,二宝输了就赖账,说俊哥瞎指挥,院子里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张阳没有多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碗酒,看着满院子的热闹。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月亮升起,众人才散了席。
二宝喝得走路直打晃,被大宝半扶半架着回了东厢。
俊哥帮着关晓梅收拾碗筷,两个人端着摞得高高的碗碟往灶房走,不知说了什么,关晓梅扑哧笑了一声,俊哥也跟着嘿嘿傻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阳还在炕上躺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紧接着是二宝的嗓门,从东厢一路喊过来,带着一股子火烧火燎的急劲儿:
“阳哥!阳哥!快起来!出大事了!”
张阳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二宝已经站在院门后头了,衣裳扣子扣歪了两颗,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却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张阳问。
二宝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
“你自己看。”
张阳拉开院门,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黑压压站了一溜人,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
背着竹篓的老汉,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赶着骡车的小商贩,还有几个穿着齐整、一看就是正经商户模样的人,站在队伍里头来回张望。
队伍最前头站着老吴,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见院门开了,赶紧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跟菊花似的。
老吴把单子往张阳手里:
“张掌柜!可算把您给等出来了!这是今儿个要交货的名单,三个屯子的货,我都给您拢好了,您过过目。”
张阳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货有松蘑、榛蘑、猴头菇、干蕨菜、鹿筋、参须、黄芪、五味子,少说也有二十几项。
他抬眼看了看巷子里那条长队,队伍末尾还不断地有人加入。
“这是什么时候排上的?”
“天没亮就有人来了,我五更天到的,前头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张掌柜,您这铺子如今在吉林城算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朝张阳晃了晃:
“昨儿个我回屯里一说,屯里人都炸了锅,今儿个天不亮就撵着我往城里赶。”
张阳把单子收好,朝老吴点了点头: